哈巴罗夫斯克,OGPU安全屋。
一辆黑色的嘎斯轿车无声地滑入拱门,轮胎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车子稳稳停在公寓楼下,发动机熄火,世界瞬间被厚重的寂静吞噬。
副驾驶的车门率先打开。
保镖像幽灵一样滑出车厢,落地时没有激起一丝雪沫。他那只没戴手套的手按在腋下的枪套上,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在空中嗅了嗅——空气中只有煤烟和严寒的味道。他警惕地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漆黑的窗户、冻结的排水管,以及屋顶边缘那片锯齿状的阴影。
确认安全。
他这才走到后车门旁,微微躬身,拉开了沉重的车门。
瓦列宾下车。
他没有立刻走动,只是站在那里,仰头望着这栋灰色的建筑。楼上的窗户黑洞洞的,没有一丝灯火,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他。寒风卷起他的大衣衣角,但他没有拉紧领口,任由那股刺骨的寒意钻进脖颈。
保镖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像一尊雕塑。
“走吧。”瓦列宾终于开口了。
……
房间里,郭长河正在做俯卧撑。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滴落,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六十四……六十五……”
视野里出现了两双皮鞋。他停下了动作,缓缓抬起头。
瓦列宾,还有那两个如影随形的保镖。
“怎么,这么晚了还在锻炼身体?”瓦列宾拉出一把椅子坐下。一个保镖站在他身后,手始终不离枪套;另一个退到走廊阴影里,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
“是的。”郭长河爬起身,随手扯了块毛巾擦汗,“在精神研究中心,我的心肠变硬了,可我的肌肉,变软了。”
瓦列宾发出一阵大笑,但那笑声像是从冰窖里传出来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那个近身的保镖对此浑然不觉,依旧死死盯着郭长河的一举一动。
“你就要回国了。”瓦列宾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只厚厚的马尼拉纸信封,推到桌面上,“这是你的行程,还有……你的传奇。”
“送东西这种小事,怎么也需要远东局局长亲自跑一趟?”郭长河自顾自地起身,走到煤炉边,拧开了煤气阀门,“随便叫个通讯员就可以了。”
“我就是想来再见你一面。”瓦列宾换回了中文,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伤感,“或许这将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面。我亲手培养的学生并不多,我精心地挑选他们,训练他们,关心他们,然后……我会送他们去最危险的战线。有的人胜利归来,但更多的,名字被永远封存了。”
“您漏了一句。”郭长河显然没有被这罕见的煽情打动。他拿起烧水壶,往吱吱作响的炉盘上注水,“您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死亡,一如雷巴尔科夫。”
“很好,很准确。”瓦列宾语气中的忧伤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漠,“看来你的确消除了那份该死的多愁善感。没错,要记住,干这行的,就是一群猎狗。按照主人的命令去猎杀,直至死亡,或者被主人猎杀。”
郭长河没有答话,只是默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瓦列宾也掏出那个从不离身的银酒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这东西里面的马钱子碱有副作用。”郭长河忽然开口,将茶壶往瓦列宾那边推了推,“小心中毒,还是喝点茶吧。”
保镖的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抢在瓦列宾前面拿过茶杯。他倒出半杯,自己先一饮而尽,然后警惕地盯着郭长河。
郭长河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三分钟,像三个世纪那么长。
保镖向瓦列宾微微点头。他也给自己倒上一杯,啜了一小口。
“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瓦列宾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森冷,“我是代表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和你做一次正式的谈话。”
炉火映照着他阴鸷的脸。
“为了培养你,我们倾注了大量心血和资金。我清楚,以你的能力,一旦你单飞了,你有的是办法脱离我们的控制。”
瓦列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郭长河,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对于叛徒而言,俄国母亲的指甲,是很长的。没有人能逃脱。”
郭长河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怎么,不想知道雷巴尔科夫最后说了什么?”正当瓦列宾准备起身时,郭长河又开口了。
瓦列宾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重又坐回椅子。
郭长河又给他和自己的杯子里倒满茶。
“他表现得怎么样?”瓦列宾的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表现得像个英雄。”郭长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语气平淡,“我控制住了他,之后又逼问他。他是个硬汉子,都扛住了。什么也不说。”
长时间的沉默,屋子里的几个人都仿佛静止了,只有白气袅袅升起。
“好吧,谢谢你告诉我这个。”瓦列宾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身看着郭长河,“他是我的儿子,唯一的儿子。晚安。”
门关上了。
郭长河站在窗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驶远。他快步走到茶壶前,将里面剩余的茶水全部倒进马桶,狠狠冲走。然后,他跪在地上,抠着嗓子迫使自己呕吐,直到吐出的只有酸水,才重又灌下几大杯清水。
接着,他趴在地上,开始做俯卧撑。
只不过这次,频率更高,更急,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驱赶某种即将溢出的东西。
……
“该死的关节!”
另一辆车里,瓦列宾咬牙切齿地说着。他从内袋掏出一个金属盒,里面是一个注射器和2毫升的吗啡。在保镖的帮助下,他为自己注射了一针止痛吗啡。
半个小时后,他回到了住所,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瓦列宾没有看堆积如山的文件,而是拿起一幅照片。照片里,站在他身边的少年正是雷巴尔科夫。
“再见,伊凡。”这个间谍头子流泪了,他将照片放进抽屉。
一分钟后,他恢复了常态,开始工作。
不知怎么的,今天的心情特别烦躁,甚至出现了三处书写错误,他重重放下笔,试图站起来开窗透气,可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
“呃……”
一声奇怪的喉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脖子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歪向一侧。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震颤,像触了电一样。他试图控制,但大腿和小腿的肌肉像绞索一样死死缠住骨头。
“扑通!”
瓦列宾摔在地上。
下一秒,恐怖的一幕发生了。他的身体猛地向后反弓,背部高高拱起,只有后脑勺和脚后跟支撑着身体,肚子直挺挺地对着天花板。
角弓反张。
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眼球暴凸,死死地盯着天花板。那双曾经像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濒死的恐惧和不可思议。
保镖就在门外,只要他叫一声就会进来。但他发不出任何有效的声音。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眼睁睁看着死神降临。
而最为可怕的是,头脑依旧清醒。
“你是怎么做到的?”脑子里出现了郭长河的身影。他知道这是幻觉,自己即将死去。
“你平时一直在喝含马钱子碱的药剂,药剂师将用量控制在安全范围之内。这就是你的规律。”
幻觉中的郭长河冷冷地看着他。
“你说过,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形成规律。”
“我知道在我回国之前,你一定会来见我最后一面。所以,我也在茶水里加了马钱子碱。对于普通人而言,并不致命,但对你……累计剂量超标了。”
“我没有看错你,你是个为这个职业而生的人,祝你好运。”
幻觉渐渐消散。
死神的衣襟笼罩在他身上。
瓦列宾死了。
这个一手缔造了无数阴谋的间谍大师,死在了他自己最擅长的“规律”里。
仿佛心灵感应一般,郭长河也停下了动作,瘫在地板上。
“再见,老师。”一滴泪水慢慢滑落,融入地上的水洼。
他站起身,看向那只马尼拉纸信封。回国的行程已经安排好,前方依旧是迷雾与寒夜。
那个充满了阴谋诡计、谎言与背叛的角斗场正等着他。
而在遥远的平壤,地方警察学校的宿舍里,一个青年正偷偷摩挲着刚发下来的制服,崭新的粗呢制服给人一种不真切的感觉,月光透过玻璃照亮了上面的姓名栏--朴正南。
长河无声,奔腾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