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月3日夜,平壤地方警察学校,枪械库
“我想死。”
朴正南又一次默念着,翻转三八大盖,灯光昏暗,来复线在幽暗中旋绕,像一只深渊的眼。
他无力地靠在墙壁上,赭色制服硬得像铁皮,那是被汗水和屈辱反复浸透后又冻僵的盔甲。耳边依旧回响着课堂里森山教官的吼声:“这就是帝国未来的维护者?连国語都说得像猪在哼哼!全体都有!举椅头顶!站着上课,没有命令,不准放下!”
闭上眼,又是课后同学们的私刑。他们踩着皮靴踢打着他蜷缩的身体。“你这个乡巴佬,就是这么马马虎虎地来上警察学校的吗?害我们受罚!我们要让你知道警察学校的精神!”
疼,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好了,马上就能一了百了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发子弹。暗黄的灯光在光滑的弹壳上流转。那坚硬的铜钢外壳,足以敲碎他的牙齿和下颌。
手指被冻得发白。左手握紧枪身,右手拇指用力顶开枪机防尘盖。
“嘎吱——”
那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他拉住枪机拉柄,冰凉的钢制圆球触感刺骨。向后一拽,枪机后座,抛壳钩空咬了一口空气。紧接着,他将那颗黄澄澄的子弹填入弹仓,指尖能感受到弹壳上细微的纵向沟槽。
“喀嚓。”
枪机复位,复进簧的张力带动枪机向前闭合。撞针被压缩,发出沉闷的金属咬合声。子弹,静静躺在膛室之中,蓄势待发。
他借着雪光,看向枪机尾端的保险装置。那是一个带有防滑纹路的滚花转轮。大拇指用力一拨,从“安全”拨到了“发射”。
“咔哒。”
这一声轻响,比刚才的任何声音都要清脆,像是命运的齿轮终于咬合。
他张开嘴,把三八大盖的枪口塞进口腔,细长的枪管抵住后牙。机油味和金属的腥气充斥鼻腔。牙齿磕在准星上,那是收割生命的铁器,此刻却要终结他自己。
瞳孔里倒映着枪身上那行醒目的铭文:“三八式”。
只需0.01秒,扣下扳机,撞针将击发底火,子弹将以765米/秒的速度呼啸而出,首先将精准地击碎大约4毫米厚的下颚骨。在这个短暂的过程中,弹头的铜质被甲会因冲击而破裂,变形的铅芯将在颅内如同失控的陀螺般翻滚、扩张,将一切思维、记忆、痛苦搅成一碗混沌的“豆腐脑”……所有的屈辱、恐惧、无力感都将终结,甚至快过神经向大脑传递痛觉的速度。只需要克服扣动扳机前那一瞬间的恐惧,就能推开永恒宁静的大门。朴正南默念着,只要扣动一下扳机就好了。
他的食指,缠绕在冰凉的扳机上。触感仿佛传说中的塞壬女妖,发出令人无法抗拒诱惑。指节慢慢用力,扳机一丝丝地向后移动,抵抗着弹簧的阻力,直至尽头——
“铛!”
一声锐响,短促、干涩、冰冷。
没有轰鸣,没有硝烟,没有预想中撕裂血肉的剧痛。
只有撞针狠狠砸在子弹底部的那一记金属撞击声。空荡荡的枪膛将这声响放大,像一口丧钟,在他头颅里嗡嗡作响。
子弹纹丝未动,甚至连位置都没变。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枪身传导回来,震得他牙根发麻,下巴一阵酸疼。他僵在原地,等待着死亡,等待黑暗降临。
然而,除了嘴里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还活着。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平壤警校的仓库角落,他连死,都失败了。
口腔里的铁锈味混着机油味,呛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朴正南僵了许久,才缓缓把三八式从嘴里抽出来,枪管上沾了一丝淡红的血沫。
死亡没来,羞辱却还在。
他左手死死按住枪托,右手攥住拉机柄,向后猛地一拽。
“咔——嗒。”
枪机后座,抛壳钩死死勾住那颗子弹的底缘,硬生生把它从弹膛里抽了出来。
没有炸响,没有烟火,只有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干涩声响。
那颗黄澄澄的子弹被向后扯出半截,在昏暗里一闪,随即被抛壳窗甩了出去。
“叮啷——”
哑弹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滚出老远,清脆得刺耳。
弹仓空了,枪膛敞着,撞针无力地悬在前方。
朴正南松开拉机柄,枪机在复进簧的推力下“咔嗒”一声归位,空荡荡的膛室,只剩下一片死寂。
枪还在手里,人还活着。
连结束自己的最后一点念想,都被这一声空响,彻底退了膛。
朴正南盯着地上那颗滚远的子弹,它在阴影里只露出半个模糊的金边。
刚才那一下撞针的敲击,似乎把某种东西敲断了——不是骨头,也不是神经,而是心里那根绷得最紧的弦。
他突然觉得可笑。
连死都需要运气,而他,连这点运气都没有。一个连自杀都搞不定的人,活该在这里被踩进泥里。他无声地笑着,涕泪纵横。
胃里的翻涌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麻木。他抬起手背,狠狠擦掉嘴角混着血丝的口水。
“这就完了?”
他低声问自己,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仓库外传来日本教官巡夜皮靴的“咚咚”声,由远及近。
朴正南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手里的空枪。
枪很冷,像一块真正的废铁。
他慢慢把枪托放在地上,没有去捡那颗弹。
今晚,他输得干干净净。
脑子里又出现了临行前那个寒风凛冽的清晨。
父亲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手指因风湿而变形。
“正南啊,”父亲咳着血,眼睛却亮得吓人,“去平壤,去警察学校,哪怕是去当狗,也要熬下去,我们家翻身的机会就全部在你身上了……”
“不管用什么方式……”
朴正南缓缓低下头,盯着地上那颗滚远的哑弹。他慢慢撑起身子,没有去捡那颗弹。
而是伸出满是血污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枪托,就像抚摸着父亲。
“好吧,既然无法反抗,那就忍受吧。”
他闭上眼睛,嘴角咧开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弧度,在心里对自己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做一条会咬人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