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街,宏鑫成衣铺。
“六儿,去布行看看,王老板答应的洋布到了没?到了,就先拿一匹回来。”
“好嘞,掌柜的。”
学徒应声拉门而出。赵明德立刻挂上“打烊”的牌子,拉严了窗帘。光线一暗,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快步冲进里屋,铺开纸笔。刚才那个神秘访客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必须赶在药效过去前记下来。字字句句,不容有失。
可写下的东西太多,太杂。他皱了皱眉,强忍着手臂深处传来的钻心瘙痒,删减掉无用的虚词,只留下骨干。随即,他将这些文字在脑中飞速转换成摩尔斯码——“长、短、短、短、长……”
确认无误,他拿起针线包,又随手拿起根布条,飞快地穿刺。针脚长短不一,杂乱无章,却隐藏着致命的信息。
那种瘙痒感越来越强烈,像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他不得不咬紧牙关,克制住想把布条撕碎、狠狠抓挠自己的冲动。六儿随时会回来,妻子也快回来了,绝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这副鬼样子。
“再坚持三分钟。”赵明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终于,最后一针收尾。他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便开始按照刚才的样子,在一件厚棉袍的下摆缝着,这回快了很多,不一会就结束了。
刚想松口气,外间传来拉门声。
“掌柜的!”
“嗯?”赵明德浑身一僵,不得不压低声音,努力让语调听起来正常,“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布还没到货呢。”六儿掸了掸身上的雪,狐疑地看了一眼赵明德,“掌柜的,您脸色咋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赵明德挥挥手,此刻他感觉那些“蚂蚁”已经爬满了全身,甚至钻进了脑子里。他指了指那件刚缝好的棉袍,急促地说道:“哦,六儿,你把这袍子给鼎兴楼二掌柜送去,急用。”
六儿一出门,赵明德就像被抽掉了脊梁,跌跌撞撞地冲进里屋。他颤抖着手,从柜子最深处摸出那个铁盒子,指甲抠开了锁扣。
针管刺入静脉的瞬间,他发出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呻吟。药液推入,那蚀骨的瘙痒瞬间被一种漂浮的暖意取代。仅仅几秒,他的瞳孔就开始放大,像两颗漆黑的玻璃珠,失去了焦距。
他顺着墙根滑坐在地,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蜡。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抽搐,仿佛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幻觉开始了。
“明德,吃饭了。”妻子的声音。
他“看”到自己解下皮尺,坐在饭桌前。得莫利炖鱼的香气扑鼻而来,妻子和一双儿女都在,热气腾腾。
“要是当初不走那条路就好了。”他叹了口气,眼眶发热。
可天下没有后悔药。
“你把垃圾倒啦?”他猛地一惊,视线聚焦,发现那条本该销毁的空白布条竟赫然躺在桌上!
“是啊,我看屋里乱,就帮你收拾了。”妻子若无其事地盛饭,“放心,带字的我没动,就是清了点碎布条。”
赵明德惊出一身冷汗,幻象瞬间破碎。他冲过去检查,那张记录纸还在,妻子目不识丁,确实没发现。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揉成一团,捏在手心,趁妻儿不注意,丢进了燃烧的火炉里。
看着火苗吞噬纸团,他才瘫软下来,重新坐回那张充满欢声笑语的饭桌,却只觉得满嘴苦涩。
新城大街,安全屋。
敲门声有节奏地响起,打破了屋内死寂的空气。
门开了一条缝,郭长河闪身而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怎么样?”罗登贤和冯仲云同时开口。
郭长河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帽子,面色和外面的天气一样阴郁。
“确认了。”他声音沙哑,“是四号。”
“怎么可能?!”冯仲云猛地站起来,扶了扶眼镜,“他可是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老同志!”
“我被教导的第一课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过往。”郭长河冷冷地打断他,“他们有一万种方法摧毁一个人的意志,钱、女色……或者毒品。”
罗登贤递过一杯热水:“慢慢说,你发现了什么?”
郭长河抿了一口茶,开始复盘:“他怕光,脸色苍白,手腕上有新鲜的针眼和抓痕。这是吸食海洛因或吗啡的特征,看样子成瘾不久,但剂量不小。”
“仅凭这个还不能定罪吧?”冯仲云仍抱着一丝侥幸。
“当然不止。”郭长河从怀里掏出一根折叠的布条,摊在桌上,“这是从他家后院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罗登贤拾起布条,目光一扫,便沉了下来:“针脚。”
“对,针脚。”郭长河指着那些长短不一的缝线,“赵明德当了十几年裁缝,手法极老练。但这上面的针脚杂乱无章,明显是在仓促编码。这是摩尔斯码。”
冯仲云倒吸一口凉气,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再把时间线连起来,”郭长河继续追击,“两个月前,他失踪了五天,回来后说是被土匪绑票,被警察救了。从那天起,我们的交通站开始接连被破坏。虽然表面上看似无关,但那两个被捕的同志,出事前都曾在赵明德负责的交通站停留过。”
冯仲云颓然坐下,双手捂住了脸。一切都串起来了。
“这个叛徒!”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乱响,“我们该怎么办?必须立刻干掉他!”
罗登贤没有接话,目光转向了郭长河。
“消灭一个赵明德,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郭长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关键在于侦缉处。金靖辉临死前说过,他们手里掌握着全省的地下党档案和人员名单。如果我们能抢到,或者干脆烧毁那些档案……”
“一劳永逸!”罗登贤和冯仲云的目光瞬间灼热起来。
“你有什么想法?”罗登贤追问。
郭长河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来次爆炸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