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来吧。”
门童殷勤地拉开出租车后门,又从后备箱里搬下一辆折叠轮椅,利落地展开,小心搀扶出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再将裹着厚呢大衣的老者扶上轮椅。
老者腿上盖着一条厚实的羊毛毯,整个人缩在轮椅里,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中年人慷慨地向他手里塞了枚大洋,“辛苦了。”说着,他推着轮椅,径直走进了马迭尔饭店灯火辉煌的大堂。
扑面而来的是暖气、钢琴声和香水的味道。前台经理是个犹太人,看到有人进来,脸上立刻堆满了职业化的笑容。
预付了三天的房钱后,两人被带上电梯,上到5楼。
“为什么选这里?”关上门以后,直到看到郭长河的手势,罗登贤才从轮椅上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
出了香坊站,郭长河就领着他一头扎进了傅家甸错综复杂的巷弄。在一处不起眼的俄式民居前,郭长河熟门熟路地撬开门,偷了套衣服,完成变装后,罗登贤原本的痕迹被彻底抹去。从后门出去后,郭长河带着他绕了两个大圈,又在几户人家拿到了其他衣物,两人变成了随处可见的路人。确认无人跟踪后,他们登上了一辆前往南岗的有轨电车。
车到大直街,郭长河率先下车,穿越在不同的百货商店和裁缝铺之间,在沈家医院的厕所里,完成了最后一次换装并顺走了一辆轮椅。
“好了,熟悉一下逃生通道,”郭长河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打开了那扇朝向内侧庭院的窗户,“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大摇大摆地住进全哈尔滨最贵的饭店。”
寒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浑浊。
郭长河指了指窗外:“记住,万一有情况,我会掩护你,你就从这里翻出去,后面是防火梯,直通后巷。我明天会换个身份,在楼上再租一间房,你就设法躲在那里,然后有机会再撤离。他们不敢在这里大动干戈。”
罗登贤点了点头,郭长河又从怀里摸出那本皮质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好了,现在,我们看看,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
“不。”罗登贤摇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叛徒不可能出自省委这条线。如果是省委层面的人,组织早就被连根拔起了,不会只盯着我和几条交通线。”
郭长河把笔记本翻过一页,目光落在那几行潦草的代号上:“我同意。侦缉处掌握的情报很粗糙,连临时改走绥芬河的事都不知道。除非是叛徒有意省略,否则他们不该这么‘迟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罗登贤:“我们不妨先假设——他是个能接触到部分信息的中层。”
“中层……”罗登贤沉吟,“那下一个问题就是,他是什么时候叛变的?”
“应该不早于今年一月。”郭长河语气很稳,“一月之前,交通网和地下组织遭受大规模破坏是从一月底开始的,时间点能对上。”
“好,就先这么假设。”罗登贤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把某种沉重的猜测暂时放下了,“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我明天去趟图书馆,从公开报道上验证这些信息,顺便再找两个安全屋,你最好给我一个可靠的联络人。”
罗登贤沉思片刻,掏笔写下一个名字,“冯仲云。”他说,“省委秘书长。这是他唯一还在用的联络方式。”
郭长河盯着那串数字,良久,才点了点头。“好,你先睡吧。”他检查了一下手枪的保险,又摸了摸肋下的匕首,“累了一天了。”
说完,他熄了大灯,只留一盏昏黄的壁灯,拉开门,走到外间,在沙发上和衣躺下。
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而马迭尔饭店的五楼,终于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危险的宁静。
……
“好,今天的复习课就上到这里,我们下周正式考试。”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学生们一拥而上,把冯仲云围在讲台边,七嘴八舌地想抓住最后的机会,打听考试内容。
冯仲云笑着一一作答,耐心得像个体谅学生的兄长,
可对那些试图套出考试范围的“小滑头”,他却只是笑而不答,把教案轻轻拢在怀里。
直到铃声再次响起,走廊里重新喧闹起来,人群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他收拾好粉笔和讲义,独自一人走出教室。
一踏进空旷的走廊,那股被压抑了一整节课的焦虑,立刻像潮水一样重新漫了上来。
约定的时间到了,可这几天的《国际协报》上,始终没有出现那个约定好的暗号。
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下意识地拢了拢长衫的领口,加快了脚步。
这几天,街角、烟摊、电车站台……多了很多面孔,虽然陌生,可那种游移的、不动声色的眼神,分明就是侦缉处的暗探。
只要他们还在,就说明罗登贤没有被抓住。可如何才能联络上?
冯仲云低下头,把半张脸藏在围巾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才能联络上?
办公室到了,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平复了一下心情。
“冯老师,您下课了?”工友热情地和他打着招呼,冯仲云微笑点头,接过对方递上的报纸,步入办公室。
他满怀希望展开《国际协议》,目光看似不经意地落在报纸中缝,半分钟后,他失望了,没有约定的启事。
合上报纸,他准备把注意力收回到手头上的工作,可当他打开公文包时,他发现书本旁有一张宣传单——露西亚西餐厅,俄式番菜……每晚七点起有乐队演出……
冯仲云的内心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所充满,他清楚地记得,下课前,公文包里根本没有这张纸。
一瞬间,巨大的喜悦冲散了连日来的阴霾。有人来了,有人来找他了。
露西亚餐厅
冯仲云控制着自己不去看表,可视线还是一次次飘向门口。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人过来搭话。
两个小时过去了,乐队换了三首曲子。
“是陷阱吗?”
不安像蛇一样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下意识地扫视餐厅里的每一张脸——醉醺醺的白俄商人、窃窃私语的情侣、埋头吃菜的独行客……
没有人看他。
终于,他按捺不住,招手叫来了侍者。
“结账。”
“先生,要车不?”
刚步出餐厅,寒风一吹,冯仲云打了个哆嗦。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三轮车夫立刻凑了上来,脸上带着讨生活的谄笑。
冯仲云本想拒绝,雪虽停了,可路滑,走路并不轻松。
正犹豫间,那车夫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一步:
“先生,您是要去道外的老刘家饺子铺吧?”
冯仲云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对方。
路灯昏黄,车夫的脸被冻得通红,和街头的苦力没什么两样,
可那双眼睛——没有卑微,没有讨好,只有一片沉静的锐利。
“不,”冯仲云稳了稳呼吸,对出了下半句,“那是老李家,而且那家的肉不新鲜。”
“嘿,您说得对,”车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们用的是腊肉,不是鲜肉。”
暗号对上了。
冯仲云只觉得后背一松,连日的紧绷瞬间消散。
“您请上车。”
车夫一挑黄包车的棉帘。
帘子掀开的刹那,冯仲云愣住了。车座里,坐着的竟是那个他一直等待的人。
罗登贤裹着一件普通的棉袍,脸色苍白,却正对着他微笑。
“上车吧,冯老师。”
罗登贤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冯仲云弯腰钻进车厢。棉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危险。
三轮车动了,摇晃着,驶入了哈尔滨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