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 火车站广场
金英姬克制住转身就跑的冲动。来不及了,她已经身处警戒线内。此刻回头,无异于自投罗网。
“只是例行检查。”她对自己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没带任何违禁品,我是体面的女学生。”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步走向那幢浅灰色的车站大楼。巨大的拱形门廊像一张傲慢的巨口,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走进去的人。
还算幸运,宪兵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她的证件。她身上这件从日本带回的洋装救了她——考究的裁剪、昂贵的面料,让她看起来像个在东京读书的贵族小姐。宪兵挥了挥手,放她进去了。
候车室里弥漫着煤烟和劣质烟草的味道。金英姬找了个角落坐下,距离火车进站还有十分钟。她闭上眼,脑海中一遍遍勾勒出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直到那个暗号——“泰和栈”——像烙印一样刻进心里。
……
“你们几个,跟小野太君去候车室,盯紧可疑的人!”李秉喆板着脸,用韩语命令道,随即又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对着旁边的日本军曹连连鞠躬。
“哈伊!”朴正南和几个同学齐声应道,眼神却死死盯着地面。
……
“火车进站了。”
汽笛声和蒸汽的嘶响从轨道那边传来。金英姬没有动,这种从容符合她的身份。她安静地坐着,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检票口。检票员已经就位,再过五分钟,那个叫崔明哲的男人就会从那条通道里走出来。
突然,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职员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在检票员耳边低语了几句。检票员脸色一变,立刻挥手示意人群后退,嘴里喊着:“原地站好!保持肃静!宪兵队检查!”
金英姬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她听到了那种声音——“咚、咚、咚”,沉重而整齐,是那种镶着铁钉的日式军靴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她祈祷这是错觉,可当视线抬起时,残酷的现实粉碎了她的侥幸。
宪兵队来了。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他。
那个化名马兴冈的人,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大衣,试图融入人群,但那件衣服和他的气质格格不入,像是借来的戏服。金英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完了,他过不去。那种生硬的伪装,在训练有素的宪兵眼里,简直是黑夜里的明灯。
“砰!砰!”
枪声炸响,在拱顶的候车室里回荡出巨大的轰鸣。
马兴冈被堵在了检票通道里,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他显然意识到了绝境,猛地掏出手枪,向着逼近的宪兵开火。一名宪兵应声倒地,脸上的骄横还没褪去,就变成了死灰。
但枪声也引爆了人群的恐慌。尖叫声四起,所有人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唯独把马兴冈孤零零地暴露在空旷的通道中央。
金英姬死死捂住嘴,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在无数支枪口的包围下,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那句口号:“大韩独立万岁!”
“砰!”
枪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是他自己扣动的扳机。
金英姬看着那个倒下的身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宪兵们的注意力全在尸体上,这是唯一的时机。
她拉低帽檐,混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向着车站的侧门,快步走去。
“排队!接受检查!”
侧门也被堵死了。一个日本军曹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挡在地狱门口的恶鬼。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学员正在粗暴地驱赶人群。金英姬别无选择,只能老老实实地排在队尾。但她总觉得有目光黏在自己背上——是那个学员,那个站在最边上、眼神像刀子一样的学员。她强迫自己不要看他,甚至刻意摆出一副厌烦的表情,跺了跺脚,仿佛只是不满于这漫长的等待。
那道目光如芒在背,不仅没有移开,反而更加锐利。
“他在看我。”金英姬的心沉了下去,“不仅仅是窥视,那是审视。”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来了。那个站在寒风中、穿着不合身制服的青年——朴正南。那个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跑、帮她摘梨子的佃农儿子。
“没关系,我身上没带东西。”她安慰自己,可冷汗还是湿透了内衣,“可证件……该死!”
今天为了隐蔽,她用的是同学的证件。万一被他认出来,万一他追问一句“你怎么会用别人的证件”,哪怕只是一个怀疑的眼神,自己就会立刻被拖进那间阴冷的审讯室。
队伍缓慢前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你,到边上去!”朴正南突然伸手,拦住了金英姬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那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没能逃过金英姬的眼睛,两个学员立刻冲上去,将男人拖到了一旁。
金英姬的心跳漏了一拍。下一个就是她了。
“是金英姬小姐吗?”
终于,她站到了朴正南面前。而他,果然说出了那个让她魂飞魄散的名字。
“是……”舌头比大脑更快,那个“是”字已经脱口而出。她想改口,想说自己叫别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您忘了,我是您家的佃户。请出示证件。”朴正南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恭敬,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在审视一件瓷器有没有裂纹。
“完了。”绝望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无论证件真假,只要他起疑,只要他再多问一句,一切就都完了。宪兵队的刑具在等着她,那种生不如死的折磨……她为什么没带毒药?为什么?
捏着证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慢慢地伸出了手。
“八嘎!”一声暴喝炸响在耳边。
金英姬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个穿着笔挺警官制服的中年男人冲了过来,一把揪住朴正南的衣领,左右开弓扇了两个响亮的耳光。
“这里是你搭讪女人的地方吗?!混蛋!”
朴正南被打得踉跄倒地,帽子飞了出去。但他没有捂脸,而是立刻爬起来,捡起帽子,立正,鞠躬:“哈伊!对不起长官!”
“废物!照你这个速度,要查到明天吗?滚到一边去看着!”警官骂骂咧咧地挥手,把朴正南赶到了旁边。
金英姬惊魂未定,看着那个救了自己的警官。他三十多岁,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显然是嫌弃这些学员办事不利索。
“请出示证件。”警官转过身,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金英姬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颤抖的手,递上了那张证件。
警官只是扫了一眼,就还给了她:“好,打开箱子。”
一分钟后,检查完毕。
“走吧。”
金英姬神色如常地走出了火车站侧门,汇入街道上的人流。寒风吹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暂时脱困了。
可她总觉得不对劲。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她知道,那双眼睛的主人就是朴正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