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江边 小酒馆
酒馆的小隔间里,金英姬抬头看了眼对面的老者,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刚才她已经把经历的一切都说完了。
“再说说那个叫朴正南的家伙吧。”终于,老者打破了难耐的沉默。
“他是我家的佃户……”金英姬开始讲述,朴正南重又恢复到了幼年形象,他不再是那个穿着制服的学员,而是那个帮自己抓小鸟、采野花的少年,不知不觉中,一丝微笑浮现在嘴角。
“哦,你说他的枪法很好?”老人的话将金英姬拉回来,“是的,他很小的时候跟着他叔父打猎。”
“你最后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是五年前,我被送到汉城读书。没想到今天遇到他了。”
“好吧,你先回去,有事情我会联系你的。”老者示意她可以走了。
在金英姬走出酒馆的时候,隔间的移门又被拉开了,露出一个中年人的身影。
“怎么样?”老者没有抬头,“还有其他需要了解的东西吗?”
“暂时没有了。”中年男人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我觉得你的计划太冒险了。”老者字斟句酌,“这个人是否可靠?万一……”
“我清楚,可现在没时间了。为了完成任务,我们必须找一个替代者。而且,他原本就在我的名单上,只不过顺序不是在最前面。”
“那,为什么不启用前面那个?”
“他病了,近期内恢复不了。”中年人语带苦涩,“还是那句话,这个险,我们必须冒。”
“好吧。”老者下定了决心,“那我让金英姬去试探试探他。”
……
“……应该感到惊讶的,不是贫穷的存在,而是当今文明国度里大多数人的贫穷……”,朴正南合上书,他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这颠覆了他的认知。从小时候开始,他就被灌输,穷是因为不努力造成的。一个不断奋斗的人是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
“正南。”身后突然响起清亮的声音,朴正南全身一颤,在警察学校,《贫乏物语》可是不能提及的禁书,任何人只要被发现阅读这本书,就会受到最严厉的处分。
下一分钟,他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女声,不是自己的同学或教官。他吸了口气,慢慢扭转身,看清身后人的时候,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了。
“英姬小姐,怎么是你。”
“今天休息,我出来买点参考书。你呢?”
“哦,也是轮到我们休息,我来书店逛逛。”朴正南有些不安,他依旧像小时候那样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这是什么书,让我看看。”金英姬伸手抓住卷成一卷的书,展开。
“这是本好书,不过有些过时了。”金英姬看了眼又自然地把书还给朴正南,朴正南手忙脚乱地把书塞进书架。“现在作者写了最新的,《第二贫乏物语》,正在连载。”
金英姬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渴望和好奇。
“快中午了,陪我吃顿饭吧。”金英姬主动提出了邀请。
“啊?”
“走吧,好久不见了。”金英姬拉着朴正南走出书店。
……
“正南,你母亲还好吗?”金英姬不动声色地抛出了问题。
“母亲……”原本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警察学校所见所闻的朴正南僵住了,脸色变得阴郁,“她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好,去年就过世了。”
“哦,抱歉。”金英姬停下筷子,递上手帕。
“记得你妈妈一直想要有一块自己的土地,她总是忙个不停。”
“是啊,她总是说,想要有自己的土地,哪怕只有一分。几次了,就差那么一点点……”朴正南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忧伤。
“你觉得根源是什么?”金英姬一眨不眨地看着朴正南。
“……”朴正南地眼睛中尽是诧异。
……
深夜 平壤警察学校宿舍
宿舍里回响着学生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像一群疲惫的野兽在沉睡。朴正南睁着眼睛,死死盯着上铺的床板。那块粗糙的木板纹理,在黑暗中仿佛变成了母亲布满老茧的手。
“……想要有自己的土地,哪怕只有一分……”这是母亲劳作之余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她一直那么辛勤的劳作,可为什么一直无法拥有自己的土地?每年的收成总不够交租……
金英姬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日本殖民者就像一条水蛭一样趴在我们国家身上吸血!”
他又想起母亲去世前,每次都是如何应付来催交税的官吏,想起父亲是如何在农闲之余打猎、挖人参的。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母亲贪心。现在他懂了,那一分地,不是贪心,是活下去的底线。
《贫乏物语》中的文字又一次在眼前闪耀,“应该感到惊讶的,不是贫穷的存在,而是当今文明国度里大多数人的贫穷。”
“大多数人的贫穷……”
朴正南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想起那个日本长官的耳光,想起车站里那些惊恐的朝鲜面孔,想起自己为了那一碗能吃饱的米饭,穿上这身皮,去检查那些和自己母亲一样穷的人。
河上肇说,这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这是这个国家的病。
“正南,你骨子里流的,是想要独立的、朝鲜人的血。”金英姬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该做出选择了。”迟疑着,“To be or not to be,is a question.”
……
“朴正南!”
一声嘶吼将他从严峻的思考中拽回现实。
身体条件反射般地弹起,立正,目视前方。是李秉喆教官。
“你来回答一下,昨天在火车站采取戒严活动的法律依据是什么?”
“哈伊!”他目视前方,答案不经大脑便脱口而出,流畅得像是在背诵乘法口诀,“依据《治安维持法》及台湾、朝鲜施行令,当局有权对涉嫌思想犯者进行预防性拘留及搜查,无需确凿的现行犯证据。”
“不错,看来你预习了。”李秉喆并没有让他坐下,目光像鹰隼一样盯着他,“那么,《治安维持法》的精髓和核心是什么?”
“凡以变革国体(天皇制)或否认私有财产制度为目的,组织结社或知情加盟者,处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他背诵着这杀人不见血的条文,脑海里却全是《贫乏物语》里关于“私有财产”的质疑。
“坐下。”
好在李秉喆没有过多纠缠。朴正南跌坐回凳子上,瞪大眼睛看着黑板,可上面的粉笔字一个也进不去脑子。
好在下一节课是“修身”课,教室里拉上了厚重的窗帘,放映机亮起。银幕上,出现了日本本土的现代化工厂:巨大的纺机飞速转动,穿着干净制服的工人们忙忙碌碌,一排排崭新的飞机整齐地排列在跑道上……
“……自明治维新以来,大日本帝国走上了工业化道路……”解说词在他耳旁回绕,“……伴随着产品质量的提升,日本产品的竞争力不断加强,原本昂贵的外国产品逐渐被替代,市面上的物资越来越便宜,国民生活日益富足……”
这就是工业化带来的好处。
这就是“大东亚共荣”的样板。
朴正南看着银幕上那些富足的日本工人,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这身粗糙的、甚至磨破了袖口的警校制服。
为什么同样的太阳,照在朝鲜的土地上,却只有饥饿和鞭子?
他闭上眼,不再看那虚假的光影。
……
“正南。”
朴正南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是金英姬,她穿着传统的朝鲜服装。他勉强挤出个笑容,点了点头。
“来碗冷面。“金英姬说完后便看着朴正南的眼睛,”这两天你没睡好吧?“
“嗯。“朴正南只是回应了一声,”我考虑好了。“
现在紧张的人变成了金英姬,她眼睛不眨地看着对方,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的人,没有异常。
“我,我决心加入你们。我可以做点什么?“朴正南的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显然这是他深思熟虑的决定。
“欢迎加入义烈团。“金英姬伸手握住朴正南的手,朴正南的手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