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 道厅门前
男人没有去看地上被按住的金英姬和另外两个人,也没有去看那个被炸碎的同志。
他很清楚,他们的任务失败了,包括那个酒馆老板,没有时间去愤怒或者哀伤,这就是这一行的规矩,你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现在自己是唯一的希望。
对于间谍而言,愤怒和悲伤是奢侈品,没有人消费得起。
警卫们在他的厉声呵斥下关闭了铁门,驱散了尖叫的人群。喧嚣过后,道厅门前的广场陷入了死寂。
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缓缓驶入了死角,厚重的警卫人墙将车辆围得水泄不通。
“现在,是警卫最松懈的时候。” 他在心里默念。
所有的目光都盯着外面那些被抓的人,盯着地上的血迹。没有人会想到,危险就在他们眼皮底下,致命一击就在警卫群里。
他摸了摸制服。下面的马甲里缝着5公斤TNT,导线顺着袖口延伸,连接着掌心那个小小的起爆器。
只要凑近按下按钮,那辆车,那个人,连同他自己,都会在这个冬日的午后彻底蒸发。
“近一点,再近一点,最好站到目标一米范围之内。“他提醒自己。
可就在这一秒,他的手心全是汗。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手指在起爆器上打滑,怎么也握不稳。
太滑了。
他不得不松开手,在袖口上狠狠蹭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
“啊——!”
左臂肘部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骨头被硬生生敲碎。李秉喆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麻痹,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不等他回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像一座山一样将他死死压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的脸被狠狠地磕在地面上,牙齿崩断,满嘴腥甜。紧接着,一只穿着硬底皮鞋的脚狠狠踩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掰断了他的手指,夺走了那个沾满汗水的起爆器。
“呃……”他想咬碎藏在槽牙里的氰化物胶囊,可下颚骨被人死死卡住,强行扭脱了臼。毒药被抠了出来,扔在雪地里,像一颗红色的糖豆。
男人像一条离水的鱼,在地上绝望地抽搐、挣扎。可一切都是徒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起爆器被剪断连线,变成一堆废铁。
身上的重量稍稍减轻了一些。他费力地抬起头,眯着被血糊住的眼睛,看向那个站在他面前的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靴。
视线往上移,是笔挺的警裤,挂着军刀的腰带,还有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有马校长。
“李秉喆教官,”有马蹲下身,用手帕擦了擦他脸上的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或者说,我应该称呼你为‘白虎’。”
李秉喆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狠狠地瞪着有马。
有马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狗:
“你是一个优秀的对手。正因为优秀,我才希望你明白——反抗是没有意义的。 跟我们合作,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李秉喆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
哈尔滨侦缉处 地下档案室
地下室的空气像冻住的猪油,混杂着俄式红砖的霉味和枪械的黄油味。
拐角处,郭长河抬起拳头。身后的队员立刻止步,转身警戒后方。
他一个人走了出去,手里拿着从死尸身上扒下来的文件夹,低着头,像个赶着汇报工作的勤务兵。
走廊尽头是铁栅门。里面的警卫正翘着二郎腿看《盛京时报》,直到郭长河走到跟前,他才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你是?哪个单位的?”
警卫没第一时间按警铃。这里的死寂让他产生了一种虚妄的安全感——在这栋楼里,没人敢闹事。
“噗!”
一声轻响。
警卫的额头炸开一朵血花,报纸上的“中日亲善”四个大字瞬间被染红。他仰面倒在椅子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旁边的副手刚想去摸枪,郭长河的第二发子弹已经钻进了他的咽喉。
三十秒。
郭长河像一阵风卷过,迅速拖走尸体,用铁丝将铁栅门虚掩。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队员那震惊的表情——那小子刚才看到了传说中的“神枪手”是如何在移动中完成双杀的。
“你守在这里。”郭长河擦拭着枪管,声音冷得像冰,“有人来,别急着开枪,拖住他。除非他闯进来,否则别暴露。”
R档案柜。
这是他从金靖辉嘴里撬出来的唯一线索。所有的最高级机密档案都会归入此类,这是情报科多年的积累。
五分钟后,档案室最深处。
郭长河用枪顶住最后一个档案员的后脑勺。那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瘦高个,正哆哆嗦嗦地指着角落。
“在……在那里。”
那是一台半人高的德国蓝盾牌保险柜。厚重的钢板,复杂的机械锁。
“打开。”郭长河命令道。
“不……不行。”档案员哭丧着脸,“这锁是双钥匙联动,一把在高科长手里,另一把在……在我这,但我不敢……饶命啊长官,我上有老……”
“砰!”
子弹打碎了档案员的脑袋。
“我没问你家里的事。”郭长河看着表,“你有的是时间。但我没有。”
他走到保险柜前。这种德国货,三层一英寸复合钢板,防钻防火。如果是正规开锁,至少需要二十分钟。但他没有二十分钟。
现在是23点47分。
消防队进场已经二十五分钟了。锅炉房的余爆随时可能发生。
他从包里掏出那段特制的V型金属管。里面填满了塑性炸药,像一块口香糖。他把它精准地贴在保险柜铰链的连接轴处——那是物理结构上最薄弱的点。
接着,他取出了一个帆布袋,灌满了水,严严实实地套在炸药外面。
水,是消除爆炸冲击波最好的介质。 声音在水中的传播速度是空气中的四倍,但在爆炸瞬间,水会被瞬间汽化,吸收掉绝大部分动能和声响,只留下一声沉闷的“噗”。
他插上雷管,接好导线。
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分钟,接应的人会制造锅炉房的二次爆炸,那就是起爆时间。
远处,大楼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轰!”
就在这一瞬间,郭长河接通了电源。
“噗——!”
声音真的像打破了一个热水瓶。
帆布袋瞬间气化,炸成了一团白色的雾气,随即消散。保险柜门与箱体连接处,冒出了一股青烟。
郭长河走上前,轻轻一推。
“嘎吱——”
厚重的钢板门,像被巨斧劈开一样,豁然洞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个封条完好的档案袋。他看都没看,全部塞进背包。
临走前,他在档案室里洒满了汽油,并在保险柜残骸上倒扣了一个铝热剂罐,连接了延时引信。
当郭长河三人溜出大楼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侦缉处侧楼的窗户瞬间喷出巨大的火舌,那不是普通的火,是铝热剂燃烧时特有的刺眼白光。
景阳街,宏鑫成衣铺
伙计那句看似无心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赵明德的心窝。
“掌柜的,今儿送货路过侦缉处,听说走水了。”
“什么?”赵明德手一抖,长柄勺“哐当”一声砸在汤碗沿上,热汤溅了一手背。
“哦,说是锅炉炸了。”伙计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嚼得很慢,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赵明德的脸,“死了好几个,烧得乌漆嘛黑的,都认不出人了。”
“哦……”赵明德应了一声,低头扒饭。那一顿饭,他吃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深夜。
北风呼啸,烟囱里传来呜呜的响声。赵明德躺在热炕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
“侦缉处起火……锅炉爆炸……是不是长河他们出事了?是不是我暴露了?”
恐惧像一条蛇,缠得他喘不过气。他侧过头,看着身旁熟睡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那两张恬静的脸让他心如刀绞。
“不能连累他们。明天,明天一早就去买票,回关里老家去。”
下定决心后,他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
他是被憋醒的。
脑子像被人用锤子狠狠敲了一下,嗡嗡作响,眼前的炕柜、衣柜都在疯狂地旋转。
“怎么了?”他想撑起身子,却发现四肢软得像面条,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视线模糊地落在墙角的烟道上。那截铁皮管子正往外冒着淡淡的白烟。
“大概是……大概是烟道被积雪堵住了吧。”他迷迷糊糊地想,“得起来通一通。”
他咬着牙,拼命想翻身下炕。
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刚一用力,心脏就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重重地跌回了炕边。
“秀英……秀英……”他想喊醒妻子。
嘴巴张开,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一丝微弱的气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想挥手去推她,手臂却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像垂死的蝴蝶翅膀。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只能瞪着眼睛,看着屋顶那根横梁。
妻子就在身边,孩子就在身边,可他却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喊不出,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生命一点点流逝。
泪水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冰凉刺骨。
“原来这就是死神的样子。” 他在心里喃喃自语,意识逐渐模糊,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宏鑫成衣铺 后院窗外
郭长河站在窗外,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赵明德的身体在炕上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彻底瘫软。那双原本死死瞪着天花板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焦距,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
没有挣扎,没有呼喊。
只有那张因缺氧而呈现出诡异樱红色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郭长河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直到赵明德的妻子和两个孩子的身体也不再起伏。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合上死者的眼睛。因为那样会留下脚印,会留下指纹,会留下蛛丝马迹。
他只是默默地清除遗留的痕迹,退入黑暗的巷弄。雪花无声地落在他的肩头,身后的屋子里,一家四口静静地躺着,仿佛只是在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