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长河,无名 > 第28章 回忆
    朴正南独自坐在冰冷的长条会议桌前。

    他坐得极正,后背与椅背保持着标准的一拳距离,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这是他在警校练了千百遍的军人姿态,即便是此刻,他也维持得完美无瑕。

    但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血液正在沸腾,骨头缝里有东西在钻。

    他的手在抖。

    不受控制的,细微的震颤。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那个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对面楼的人刚举起炸药包,他扣动了扳机。那人中弹的瞬间,脸上那种狂热信仰还没褪去,就被惊恐和茫然取代,像一只被突然掐住喉咙的鸡。

    “想点别的。”朴正南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深呼吸,“我做对了。如果不杀他,死的就是我。投靠日本人,是唯一的出路。”

    记忆像潮水般倒流,回到了几天前的平壤警察学校。

    几天前的平壤警察学校 宿舍

    一束手电筒的光柱突然刺破黑暗,像一把利剑扫过角落。

    “是谁?”

    灯光照亮了角落里那个缩着脖子的身影。

    朴正南猛地跳起来,脚跟一碰,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报告舍监,我是朴正南,正在学习!”

    青川拖着那条在战场被炸断的右腿,一步一步走了过来。那只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训斥。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摊开掌心。

    朴正南顺从地把书递了过去。

    “《教育赦语》。”青川借着灯光看了一眼封面,嘴角扯出一抹微笑。

    “是的,今天观看了《乃木大将》,深受感触,睡不着,所以……”朴正南松了口气,幸好刚才随手拿了这本,否则就麻烦了。

    “哦,是吗?”青川的眼睛亮了,像两盏幽绿的鬼火,“这样吧,这里光线太暗了,你跟我去我的房间。”

    不容置疑的命令。青川转身就走,朴正南只能跟上。

    青川的寝室。

    这里没有宿舍的霉味,只有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药膏味。

    “来,喝杯茶。”青川居然亲手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

    朴正南接过茶杯,手指有些颤抖。他惊讶于这个老魔鬼画风的突变。那个在操场上把学员打得半死的暴君,此刻竟像个慈祥的老爷爷。

    “知道吗,”青川啜了一口茶,眼神迷离地望向墙上那张发黄的旅顺口地图,“我以前就是乃木大将第三军的一员,参加了二〇三高地攻坚战!当初,大将还在硝烟里给我授过勋!”

    青川的手指摩挲着空荡荡的裤管,那是他荣耀的代价。

    朴正南低着头,看似在认真聆听,脑子里却飞速转动着。

    “……后来,我成了警察。帝国给了我房子,给了我地位。”青川猛地看向朴正南,目光如炬,“朴正南,你的表现非常出色。我都向有马校长汇报了。好好干!年轻人,你有希望去本土受训!”

    “去本土受训!”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劈中了朴正南心底最脆弱、最渴望的那根弦。他原本想要起身告辞,此刻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青川先生,我……可我的成绩不是最好的。”他吞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不。”青川摇了摇头,笑容变得诡异,“聪明的人容易变成赤色分子。你不是最聪明的,但你是最听话的。帝国需要的就是你这种人!你会大有前途的!”

    朴正南的呼吸急促起来。前途。这两个字比任何酷刑都更能腐蚀他的意志。

    “青川先生,”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讨好,“您能……跟我说说您在旅顺口的事吗?那时候,一定很艰苦吧?”

    青川显然被勾起了回忆,眯起眼睛,沉醉在往事中:“啊,当兵之前,我家是贫农,连一分地都没有,连豆子也吃不饱。可后来……”

    他的话语变得絮叨,沉浸在那种通过杀人换来的荣华富贵里。

    朴正南的手指,死死地捏紧了放在膝上的那本《教育敕语》。

    书皮的硬壳边缘,几乎要割破他的掌心。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就是今天。

    “……好了,太晚了,你该回去睡觉了。”青川终于打住了话头,意犹未尽地挥了挥手,“以后要学习,随时可以来我这里。”

    朴正南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青川背对着他,正在收拾茶杯。

    就在这一瞬间,朴正南猛地转过身,双膝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在地上。

    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青川惊愕地回过头:“你这是干什么?”

    朴正南抬起头,脸上没有了刚才的谦卑,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死死盯着青川,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句改变命运的话:

    “青川先生!我要举报抗日分子!”

    ……

    “吱呀——!”

    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一股寒风灌了进来。

    朴正南的回忆瞬间被打碎。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起,脚跟一碰,立正,目视前方。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奴性,也是他用来保命的铠甲。

    “朴君,不必紧张。”有马校长侧过身,向身后的人微微欠身,“这位是大日本帝国,平壤宪兵分队,岗村中佐。”

    朴正南的目光扫过那个走进来的男人。笔挺的呢子军服,领口绣着金色的樱花,眼神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

    “报告!我是平壤地方警察学校学员,朴正南!”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试图用音量掩盖内心的颤抖。

    “很好!很有精神!”岗村中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滞了五秒钟。那眼神不是在审视一个下属,而是在评估一件工具,一件趁手的凶器。

    “坐下吧。”岗村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我们想听听,关于这次‘义烈团’渗透行动的全过程。”

    “阿依!”

    朴正南开始复述。他讲得条理清晰,从如何混入组织,到如何传递情报,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可怕。他没有隐瞒,因为他知道,在这些专业的特务面前,隐瞒就是愚蠢。

    “……当时,他们急需武器。”朴正南说到关键处,停顿了一下。

    “等等。”岗村突然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摸着下巴上修剪整齐的胡须,饶有兴趣地问,“你为什么主动建议他们去偷手榴弹?这是你的自作主张吧?”

    “是的。”朴正南毫不避讳,“因为如果我不主动提出来,他们也会自己去寻找武器,甚至是去找那些我们不知道的地下兵工厂。相比之下,主动提供购买渠道,更能迷惑他们,获取他们的绝对信任。”

    “原来如此。”岗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为什么提供手榴弹,而不是手枪?”

    “因为手枪结构精密。”朴正南的语速平稳,像是在背诵课文,“如果给他们手枪,他们在行动前一定会找个地方试枪。那样就会发现子弹被我换成了哑弹,或者撞针被动了手脚。但手榴弹不一样,只要不拉弦,它就是一块铁疙瘩,没有人敢在皇军控制的平壤测试它。”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壁炉里的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突然,岗村中佐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干涩而尖锐,没有一丝温度。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拍着身边的有马校长的肩膀。

    “有马君!听见了吗?听见了吗!”岗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的工作很有成效!你发掘了一个天才!”

    朴正南依旧笔直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朴君。”这回开口的是有马校长,“为表彰你这次的功勋,学校决定,送你到东京警察学校学习!”

    “本土,还是东京!”朴正南咬了咬嘴唇,咸腥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

    “好了,现在再给你一个任务。去审讯那几个人,让我们看看你的实操水准。不要让我失望。”

    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