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地方警察学校 自习室
朴正南坐在肮脏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信,纸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正南吾儿:
你寄来的钱我收到了,用那钱我买了十亩好地,是地主家的。宪兵队把他带走了,说他女儿参加义烈团,试图刺杀日本官。他被抓走之后,警察所拍卖了他家的土地和其他东西。
我买了十亩地,总算圆了你母亲的遗愿,我想要是她要是地下有知,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儿子,保重身体,我们家重振家业的希望就落在你身上了。
父”
朴正南缓缓叠好信,动作机械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信纸折角时发出的脆响,在他耳边无限放大。他将信封塞进紧贴心口的内袋,那纸张的棱角隔着布料,硌得他生疼。
“金英姬……”
他喃喃自语。闭上眼,她的脸就在黑暗中浮现。有时是那晚煤油灯下,她羞红着脸、不敢看他的模样;有时是刑场上,她站在寒风里,用那种鄙夷的、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盯着他。
而现在,她的死,换来了他家十亩上好的水田。
他爹把这十亩地当成了军功章,当成了对他“孝顺”和“有出息”的最高奖赏。
“一将功成万骨枯。”
朴正南冷笑一声,这句古诗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他突然觉得通透了——金英姬是这样,金哲也是这样。他们注定要成为他向上攀爬的垫脚石。这就是看不清形势、对抗时代的人的必然下场。
自习室的门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两个同学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全场,落在了朴正南这边的空位上。其中一个刚想迈步过来,却被同伴一把拉住。
“别去那边。”同伴压低声音,虽然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教室里依然清晰可闻,“跟那个‘亲日派’坐一起,你想被警察找麻烦吗?”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走向了最远的角落。
朴正南握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狗?”
他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是啊,那事以后他们都叫他狗。金英姬这么看,同学们这么看,连那个逃走的金哲估计也在这么看他。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原本热烈的讨论声在他目光扫过时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像触电一样低下头,假装看书,但那股排斥的寒意却像实质一样包裹着他。
宿舍里也是一样。
每天夜里惊醒,睁开眼,正对面那张空床——金哲的床,就像一口漆黑的棺材,死死地盯着他。
突然间,他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你们把我看成狗,可你们呢?不也是给日本人做狗吗?既然要做狗,索性就做一条最凶、最狠、最能捕捉到猎物的狗!只有这样,才能收到最大的骨头。那些上位者,谁不是这么走过来的?”
目光扫过那些同学,没有人敢和他的目光对视,每一个人都低下头。朴正南展开书,看得更认真了。
午饭时间到了,他放下书,走出自习室,外面的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有一种不真实感。他伸手探向腰间,可惜,没有摸到枪,只有枪才是真实的。
日本人教他开枪,教他杀人,教他如何用别人的血换来土地。既然爹以他为荣,既然这个世道是吃人的,那他就不做“人”了。
……
平壤警察学校 操场
全体学生排成沉默的方阵,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块巨大的、吸收了所有声音的墨布。初春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操场上干燥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有马校长穿着笔挺的警察制服,缓步登上主席台。身后跟着正装的教官们,原本李秉喆站的位置已经被另一个人取代,仿若他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诸君!”
有马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电流特有的滋滋声,尖锐而刺耳。
“日韩同文同种,为了贯彻内鲜一体,为了培养各位,为了东亚共荣,帝国决定选派最优秀的学生,前往日本本土深造!”
台下依旧死寂。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只有风声。
朴正南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声,就在今天,自己的命运将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有马校长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缓缓展开。
“李明哲。”他叫出了第一个名字,是平壤政府高官的儿子,李明哲一脸倨傲地上前一步,还不屑地扫了朴正南一眼。
“……金翰城,以上五名同学,在这次选拔考试中表现优异,根据学校教务处讨论,将被送到仙台地方警察学校,进行为期半年的交流学习!”
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朴正南拼命绷紧身体,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失望、沮丧,最后发酵成一种想要撕碎一切的愤怒。他死死地盯着台上,周围无声的嘲笑声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针,扎在他的背上。
台上,有马校长正在和那五个幸运儿一一握手。
快点结束吧。他在心里哀嚎。不管怎么说,爹拿到了地,我也不算白干。
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有马校长再次站到了麦克风前。
可是他并没有下达解散的命令,表情变得异常庄重,。
“此外,还有一项特殊的任命。”
朴正南本能地挺了挺胸,或许是又要任命某位教官,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为表彰朴正南同学在本次围剿反叛组织‘义烈团’中的卓越贡献,经校务委员会特荐,大日本帝国朝鲜宪兵司令部核准,总督府特批——”
有马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念道:
“朴正南,将被送往东京中央警察学校,进行为期半年的交流学习!”
“嘶——”
方阵中爆发出一阵无法抑制的倒吸冷气声。
东京中央警察学校!那是培养高级警官和特务头子的摇篮,是无数朝鲜籍警察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朴正南也愣住了。刚才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像被阳光照射的积雪,瞬间消融殆尽。一种巨大的、眩晕般的狂喜涌上心头。
“朴正南,请上台!”
他迈着机械而僵硬的步伐走上主席台。有马校长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的重量让他有些窒息,却是一种令人迷醉的窒息。
“朴君,祝贺你。”有马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你是学校的骄傲,也是我们大东亚共荣的基石。”
朴正南立正,深深地鞠躬,腰弯成了九十度。
“谢谢校长栽培!誓死为帝国效力!”
他抬起头,看向台下那些曾经嘲笑他的人。
此刻,那些面孔上只剩下恐惧、敬畏和嫉妒。
他赢了。
他赢得了远大的前程,赢得了父亲的骄傲,也赢得了那十亩地。
相比之下,金英姬算什么?金哲算什么?李秉喆又算什么?
他们不过是通往这座神坛途中,必须要碾碎的祭品罢了。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祭品。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遥远的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