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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启航(下)

    上海 静安寺路 “温体仁诊所” 二楼

    暮色渐沉,宾客们开始散去,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最后一批贺客——几位洋行经理和租界官员,终于离开了。

    温体仁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像卸下了一张沉重的面具。他走回书房,疲惫地靠在皮椅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桌上的银质相框上。

    那是他死于湘南暴动的妻女。

    “为了你们,我不惜与世界为敌。”他低声呢喃,拿起相框在唇边轻吻了一下,随即打开保险柜,将照片锁了进去。

    咔哒。

    锁舌合拢的声音,像是一道闸门落下,隔开了温情与冷酷。

    他按下电铃。

    侧门无声地开了,四道黑影鱼贯而入,立在书桌前,像四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好了,各位。”温体仁的声音恢复了手术刀般的锋利,“大家都看到了,现在我们的国家生病了,军阀、买办都是肌体上的毒瘤,但更危险的红党,他们就像看不见的癌细胞,我们必须切除它们,国家重振汉唐雄风。”

    他满意地看着这四双燃烧着狂热的眼睛。这是他精心挑选的苗子,没有旧官僚的腐气,只有年轻的、滚烫的血。

    “你们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年轻人,与那些老朽相比,你们的血没有冷!让我们一起为这个国家服务!”

    “誓死追随先生,为国家振兴服务!”

    “光喊口号没用。”温体仁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地图,重重拍在桌上。钢笔帽点在了汤恩路(哈尔滨路)与靶子路(武进路)的交汇处。

    “张正成。”

    “在!”一个精瘦的青年应声。

    “这里是三不管地带。华界巡捕不敢管,租界巡捕懒得管。”温体仁的手指划过那些错综复杂的弄堂,“在那里的深处,设一个‘招待所’。要隔音,要有水,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我要那种能让人把祖宗十八代都吐出来的设备。记住,那里不是地狱,是手术室。三天之内找到房子,两周之内完成改造。”

    “是!”张正成领命而去。

    “胡长盛。”

    “长官。”戴眼镜的男子上前,带着书卷气。

    “这是开业典礼的宾客名单。”温体仁将一份烫金的名单推过去,“汇丰买办、申报记者、纱厂老板……我要你在一周内,把他们的家底掀开。谁有小老婆,谁吸鸦片,谁的儿女在外国败家,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怎么才能让别人心甘情愿地和你合作,”温体仁敲了敲桌子,“就是要掌握他们地弱点,你当过记者,我要你把这些人最隐秘的弱点找出来。”

    “明白。”胡长盛抱紧名单,退入阴影。

    “刘时雨,你的任务是分析巡捕房的在押名单。尤其是那些因为‘小偷小摸’进去的,我要知道他们是因为饿,还是因为‘理想’。”

    “是。”

    最后,温体仁看向那个穿着朴素的女子。

    “君好。”

    “先生。”薛君好的声音有些迟疑。

    “你在想,为什么派你去圣心医院当护士?”温体仁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些拥挤的工人住宅,“那里周边是沪东的贫民窟,从统计学上看,那里是病灶的高发区。”

    他转过身,语气不容置疑:“人都会生病。我要你去做一件事:给每一个来看病的人建立一份‘心理病历’。我要知道谁在抱怨,谁在愤怒,谁的家庭快要破裂了。”

    “明白了。”

    “很好。”温体仁整理了一下领带,目光投向远方,“后天,我会亲自去拜访陆伯鸿先生。圣心医院需要一位兼职的神经科专家,而我们需要一把插入红党心脏的柳叶刀。”

    三天后,圣心医院院长办公室

    圣心医院的院长办公室,与其说是办公场所,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教堂陈列室。哥特式的尖拱窗透进午后惨白的光线,照在墙上悬挂的巨大十字架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焚香味。

    陆伯鸿穿着一身深黑色的长袍,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他年逾六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透着老派绅士的威严与精明。他正低头批阅一份法文报表,并未抬头,只是用那支昂贵的派克金笔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来客坐下。

    “陆先生。”温体仁微微欠身,举止得体,笑容恰到好处,完全是一副归国精英拜访社会贤达的做派,“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温博士不必客气。”陆伯鸿抬起头,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打量着温体仁。“听说你在静安寺路开了诊所?那里的病人,都是有钱人吧。”

    “救死扶伤,不分贵贱。”温体仁微笑道,“正因为我在静安寺路,才更想念这里。我是学医的,出身湘雅,深受教会医学‘博爱众生’的影响。看到圣心医院在沪东这片工矿区苦苦支撑,救治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苦力,我心里敬佩,也深感惭愧。”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所以,我希望能以公益医生的身份,每周三下午来贵院义诊。专看外伤和神经疼痛。费用全免。”

    陆伯鸿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作为一个久经风浪的老狐狸,他可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我只是在完成一个承诺,完成一个对我逝去的亲人的承诺,请您给我这个机会。”温体仁语气诚恳。

    “您知道,我开设这所医院的目的只是最纯粹的救死扶伤,我不想介入政治,所以我对全体员工的要求也是这个。”

    陆伯鸿不是傻子。天上不会掉馅饼。一个耶鲁博士,放着洋行大班的生意不做,跑来贫民窟医院做义工?

    “请放心,我只是一个医生。”温体仁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楼下熙熙攘攘的门诊大厅,“那些来看病的工人,身体上有伤口,心理上也有伤口。我会给他们包扎身体,也会……抚慰心灵。”

    “好吧,温博士。”陆伯鸿重新拿起笔,“你可以每周三来坐诊,请记住我的话,我不希望在这里涉及政治。”

    ……

    清晨的阳光斜射进“食再来”酒肆,空气里混合着普洱的陈香和虾饺的蒸汽。

    郭长河走进来,一身短打,像个刚下船的商人。店里人声鼎沸,甚至夹杂着几桌戴遮阳帽的西洋人,操着生硬的粤语点单。

    他扫视一圈,锁定了角落里那个穿长衫的男人,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郭长河没有靠近,而是找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要了一碗滚烫的艇仔粥。

    他吃得很慢,勺子碰着碗沿,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在观察。观察那个男人的手,观察他喝茶的频率,观察他周围有没有多余的视线。

    二十分钟后,长衫男起身,走向后堂的厕所。

    郭长河依旧坐着,直到五分钟后,那人才回来,付了茶钱,匆匆离去。

    郭长河又等了十分钟,确认安全。

    他放下筷子,走向厕所。锁上门,扣死插销。

    他蹲下身,在马桶水箱背后的瓷砖缝隙里,摸到了两样东西: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张揉皱的纸条。

    纸条上的没有字,他知道是用隐形墨水写的,需要用火柴烤一下才能显形。看完,将纸条塞进嘴里,混着唾沫嚼碎,咽了下去。

    皇后大道中 某公寓

    房间里没有家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

    郭长河脱光了衣服,连皮带和鞋袜都没剩下。

    衣柜里挂着一套全新的行头:欧式三件套西装、英国皮鞋、真丝领带。箱子里的杂物更是细致入微——一本读到一半的《柳叶刀》、一副金丝眼镜、一瓶古龙水、甚至还有一盒英国产的避孕套。

    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你现在叫Charles Kuo,是个体面人。

    他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打理好头发。镜中人温文尔雅,像个刚毕业的富家公子。把换下的衣服收拾好,塞进袋子之后他离开了,在门外的电线杆上留下一个记号,有人会来收拾一切的。

    在第二个死信箱,他拿到了自己的“传奇”。 所谓“传奇”,就是在各种各样的真实材料的基础上,虚构出的一段根本不存在、却又真实可靠的经历。

    济南惨案中,他被太古轮船公司的船长温切斯特救起。作为随船医生助手,他随船出航。抵达挪威后,因精通外科,被挪威捕鲸船“海妖号”雇佣为随船医生。

    传奇很详尽,包括每天的天气、收获、事件,甚至船员的牢骚。

    郭长河清楚,这是由几份传奇拼接而成的,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在这种工作上不乏耐心,他们会安排专人干这种活,甚至会开设公司,让这一切更真实。他们甚至伪造了挪威的港口记录、船员的工资单、甚至是他在南太平洋某个荒岛上治疗坏血病的处方笺。更可怕的是,国家政治保卫总局会不定期地让某些船员死于意外,这样每一个当事人都只会留下真实但不全面的认知。

    这个“传奇”是无懈可击的。即便英国海军部把当年的航海日志全部调出来核对,也很难找出破绽。

    后半部分是从欧洲到香港的经历,乘坐者特意将旅程分为几段,以避免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

    1931年4月26日,上海 十六铺码头

    晨雾像一层湿漉漉的灰纱,黏在黄浦江的水面上。

    维多利亚号(SS Victoria)庞大的黑色船体破开浑浊的江水,伴随着沉闷的汽笛声,缓缓靠向十六铺码头。

    郭长河站在三等舱的甲板上,混杂在一群满脸风霜的华侨和苦力中间。他没有去甲板的第一排,也没有去吸烟室。那是头等舱乘客的去处,而他,出于安全考虑,理应站在人群的边缘。

    踩着踏板,他踏上了实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到了属于自己的战场。

    但他不知道,一场水面下的战争正在上演,无数人在奔走,传递着同一条消息:黎明(顾顺章)叛变了。

    

    第二卷,《祖国》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