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来说,螺丝咕姆不是那种会为“未知”而感到兴奋的人。
作为机械生命体,他的情感仿真模块虽然也能表现出喜怒哀乐,但那种输出需要他主动调用。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选择保持平静。因为情绪会干扰判断,而永远理性的判断是机械帝王最锋利的武器。
但此刻,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念头正转得飞快。
那是一个被标记为“待解决”的事件。它的内容只有一行重复滚动的文本:“未知。未知。未知。”
对于一位天才,螺丝星君王而言,这不是威胁,是邀请。
穿梭艇从跃迁状态退出的瞬间,螺丝咕姆的所有传感器数组同时过载。
数据流像洪水一样涌入他的内核处理器。电磁频谱、引力波读数、中微子通量、时空曲率……每一个频段都被泽羽永远不会看懂的讯息填得满满当当。那些数据的混乱程度超出了这位天才曾经遇到过的任何自然现象。
他通过舷窗望了出去。
虚空中,一个身穿暗红色铠甲的人影正悬浮在那里。铠甲表面流淌着深邃的纹路,无数墨色的丝线从一道裂痕中涌出,缠绕在那个人身上,象是宇宙本身在亲手编织一件圣物。
裂痕的中心,两个古老的字符正在缓缓浮现,散发着让螺丝咕姆的传感器过载的光芒。
“不朽。”他低声说。
这不是猜测。。。
换句话说,这套铠甲不是被不朽命途“制造”出来的。它是外来的东西,而不朽命途正在试图为它“盖章”,也就是说,不朽认可了这个外来造物。
螺丝咕姆的机械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悬停了一瞬。
他调出了铠甲内核能量波形的详细分析报告,跟自己数据库里所有已知物质、能量、命途特征比对了一遍。
一秒钟后,结果弹出来:无匹配。
因为“不存在可匹配的条目”,所有根本找不到。这套铠甲的底层构成法则,在螺丝星帝王的知识库中没有任何参照系。
螺丝咕姆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地看着那道裂痕缓缓闭合。墨色的丝线完成了它们的工作,缩回了虚空之中。裂痕合拢,仿佛从未存在过。铠甲上的不朽纹路稳定了下来,那两个古老的字符刻在胸甲正中,在星光下微微发亮。
那个人影终于安静了下来。他的身体在虚空中缓缓飘移,四肢放松,象一个睡着了的人。红物质铠甲在不朽纹路的映衬下,散发着一种不属于任何恒星的微光。
螺丝咕姆打开了穿梭艇的舱门。
他没有派无人机。也没叫助手。这一次,他亲自走了出去。
螺丝咕姆步入真空,每一步都稳稳地踏在虚空中,像踩在一块看不见的地面上。他走到那个人身边,蹲下身。
近距离观察时,铠甲上的细节更加清淅。那些暗红色的金属表面有一种奇异的质感。这种质感完全不象是铸造或锻造出来的,更象是一种“生长”出来的结构,浑然一体,天生就该长这样。
螺丝咕姆当然不会明白MC装备的制作方法。
他只是伸手,托住那人的后背,把他带回了穿梭艇。
舱门关闭。空气重新灌入。重力场激活。螺丝咕姆将那个人放在座椅上,调整了舱内的温度和大气成分,让它们更适合碳基生物的须求。然后他退后一步,安静地观察着。
那人很年轻。不过不是看脸——有黑塔那种返老还童的例子在前,他不太会判断碳基生物的年龄。他是从铠甲看出来的。铠甲很新,但能看出主人穿了很久,很爱惜。
“假设:您在醒来之后会有很多疑问。”螺丝咕姆说,虽然对方听不到,“我也有。”
穿梭艇调转方向,驶向螺丝咕姆的私人研究舱。
舷窗外,那道裂痕曾经存在过的位置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刚才那一秒涌入的数据量,比他过去一个琥珀纪加起来的都多。这是他在四个琥珀纪里第一次遇到“没法归类的东西”。
对天才来说,解不开的难题才叫难题,而这是“不可能的难题”。
他把那段数据的摘要调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做了个决定:标记为最高机密,仅限本人访问。他并没有私藏的想法,但是他不确定这些数据如果落到不该看的人手里,会对那个睡着的人造成什么影响。
“你是谁?”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只有穿梭艇引擎的低鸣,在星海中留下一道逐渐消散的尾迹。
辅助AI悬浮在他的身侧,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对象的生命体征稳定。生物标准参数:心率、呼吸、体温均在正常范围内。预计苏醒时间:23分钟。”
在泽羽昏倒的时候,他不知道,身为方块人他梦寐以求的心率,体温,呼吸,睡眠,这些“像正常人一样活着”的感觉,正一样一样回到他身上。
他可以不需要这么做,但他却重新获得了体验的机会。
螺丝咕姆看了一眼那个倒计时。
23分钟。他可以等。
他坐到了驾驶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舱内的灯光调到了一个温和的亮度,引擎切换到了静音模式,连空气循环系统都降到了最低档位——这一切调整都是为了不打扰那个沉睡中的旅人。
“日志记录。”他说,声音很轻,“琥珀纪2157纪,已记录。今日,我在虚空中发现了一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访客。他的装备与本宇宙的不朽命途发生了非自愿共振。他的物质构成与本宇宙的任何已知分类都不匹配。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未知。”
他顿了顿。辅助机械的屏幕上,光标在安静地闪铄。
“结论:这是一个值得被记录的日子。”
穿梭艇在星海中无声地滑行。舷窗外,星光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