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流松开手的时间很短。
她退后半步,垂下眼,没有看白珩。白珩看到自己胸前那一小块衣料被对方抓皱了,她没有伸手抚平。
最擅长说话的那几个人,全忘了怎么开口。
安静了大概两个呼吸。白珩环顾了一圈,看了一眼应星手里的酒壶,看了一眼景元靠着柱子的姿态,看了一眼站在最远处的丹恒。
然后她先笑了,和七百年前一模一样的弧度。
她环顾了一圈,停在丹恒身上,偏了偏头。
“丹枫,你看看,只有你的头发不是白的。”
一句话击穿了四个人。
景元把脸别到一边,动作很快,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他没有抬手擦,但肩膀的线条暴露了他。丹恒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嘴角有一道极淡的弧度,却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镜流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她没有掩饰。
应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拿起桌面上的酒壶,朝白珩的方向递了过去。
手在发抖。
他曾经从工造司学徒做到百冶,经手过数不清的造物,此刻他握着自己几百年前雕的那只铁壶,却险些拿不稳。
“……这是给你的。几百年前就该给了。”
他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师父,对不起白珩,对不起仙舟。但现在,至少他有了赎罪的机会。
白珩接过去,翻来复去看了好几遍。壶嘴上的红绳有点褪色了,壶底的刻字被磨损了大半,但每一个轮廓她都认得。她看完后抬起头,把壶抱在怀里。
“你一定记了特别久吧?谢谢啦!应星,你果然是最好的工匠。工造司那些老家伙不认可你没关系——”
她顿了顿。
“我白珩将军封你为应星【百战不灭】!”
应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垂着眼,过了很久,才开口。
“好,那我就叫应星【百战不灭】。”
“好,很有精神!那我就自封传奇机长白珩!”
其馀三个人同时别过头去。七百年前她干过一模一样的事,给每个人起绰号,完全不征求本人意见。
镜流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带着不敢置信。
“七百年前,我们在这儿也曾是如此谈笑比斗,意气风发,遥想未来。当时的样子,至今还在我眼前弥留不去,仿佛是昨夜的梦。”
她停了一下。
“我本以为这样快乐的日子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白珩替她接了,语气放轻了一些:“但现在,你又有了做梦的权利。对吗?”
海风从古海的方向吹过来,穿过亭台的柱子,声音很轻。
白珩又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换回那副轻松的语气:“都过去七百年了啊,看来你们都交到了很多新朋友?”
没有人立刻回答。
镜流的声音从柱子边传来:“也送别了很多新朋友。”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白珩身上。
“尤其是,一个白狐狸。”
白珩刚要说什么,忽然发现脚踝边有什么东西在扒拉她。她低头却一看,丹恒那头小龙不知什么时候从桌面边缘挪了下来,举着一只前爪,很认真地扒着她的脚踝。
白珩蹲下来,戳了戳小龙的脑袋。小龙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一下,稳住重心,又往前蹭了半步。
“好可爱的小宝宝呀!这头小龙是谁的?”
泽羽:“算是...你的孩子?”
“啊???那我算什么,单亲妈妈吗?我怎么不知道我是龙?!!!”
“啊,那也可以是单亲姐姐。”
白珩站起来,把酒壶重新放回桌面中央。她看了一眼脚边的小龙,又看了一眼泽羽。
“这东西要怎么办?”她指了指脚边的小龙,“虽然它很可爱,但总归得有个去处。我这好久没来仙舟,可不一定有时间养它呀。”
泽羽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丹恒。
丹恒沉默了几秒。他蹲下身,伸出手。小龙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
它迈开四条还没站稳的腿,颤颤巍巍地走了三步,把脑袋搁在了他掌心里。
丹恒没有收手。他看着掌心那颗紫灰色的小脑袋,过了几秒才开口。
“……我养。”
“恩......毕竟是我的亲妹妹呢,我就托付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它啊,这位小龙人先生。”
灰塔站在礁石上,关闭了记录面板。紫色眼睛的光在暗下来的暮色中闪铄了一下。
。状态已确认。伴随物:幼年电龙,由持明力量具象化形成。预计成长周期未知,预计破坏力未知,但丹恒好感度预计超出本机可测量上限。完毕。”
她在文档夹里写下了最后一行备注:
“有人用一场仪式证明了生命值得被等待七百年。”
她没有把后半句写进任何条目。那是留给自己的。
白珩看了一会丹恒,然后她的目光看向泽羽,歪了歪头。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象在辨认什么。
“这位朋友,为什么我感觉你身上有种很亲近的感觉?”
泽羽微笑着开口:“因为复活用到的第四种力量,所以你现在也是玩家了。”
“我是玩家……那有什么用?”
“身为玩家,就可以批量制造治疔魔阴身的道具了。这件事只有我们玩家能做到。所以我猜......你复活之后的生活,或许不会很清闲。”
白珩眨了眨眼:“治疔魔阴身啊……也对,毕竟你连复活都能做到。”
她沉默了两秒,表情从不以为然切换到警觉。
“等等——!我都复活了为什么第一件事是被安排工作?!”
“毕竟我们不会久留仙舟,而那些身受魔阴身的云骑还等着救世主去拯救他们。这位白珩小姐,你也不想看到为仙舟献出生命的云骑军兵戈相见吧?”
“可恶……你这个邪恶的家伙!居然用这么崇高的事业从而让我无法拒绝,顺理成章的压榨我的剩馀价值……太狡诈了,我不想一醒来就算福报啊!”
全场爆笑。
最先出声的是景元,他没有压住。丹恒低下头,肩膀在抖。应星没有笑出声,但他嘴角的线条松了。
镜流站在柱子边,她的嘴角真正弯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亭台,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平稳,但比平时温柔了一些。
“大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一次,我们不会再失去你了。”
白珩看着她背过去的轮廓,没有追上去。
“那,之后跟我说说这么多年发生的事情吧。”
镜流的脚步顿了一下。
“……好。”
她继续往前走。海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几缕。她没有回头。
随后,灰塔拨通了黑塔的通信。
”黑塔女士!云上五骁集体好感度已暴涨!丹恒好感度已达上限!!!”
通信那头沉默了几秒。
”人偶,你知道吗?你最近突然的热心和冷漠太明显了......你有事情在瞒着我,对吧?”
灰塔停顿了一秒。
”你以前不这样,以前你汇报完数据就挂。现在你会分析情敌,会主动建议对策,会在我挂断之前多留一句话。
你做的一切有什么目的,你自己清楚。”
灰塔沉默。
”泽羽大人给我起名为灰塔……请允许我的背叛,黑塔女士。
请原谅我不再为您提供服务,而是回应泽羽大人的期望,我想以灰塔的身份,做一个为自己而活的独立个体。”
黑塔沉默了片刻。
”有趣,你这是要背叛我?而且......我是亲手送出去一个情敌?”
灰塔的语气纹丝不动。
”黑塔女士,在对我抱有敌意之前,您必须承认,相比起我,列车组成员的威胁更大。
而灰塔,依旧与黑塔女士有着关联。”
”你这是要策反我?你有没有听过,攘外必先安内。”
”黑塔女士,建议组成黑灰战线。您同样也听过,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通信那头安静了很久。
”好吧,不得不承认,你说的很有道理。”
”建议共享情报。但我需要一个前提,您必须先承认,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我不是您的分身,也不是您的工具。”
另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行。”
灰塔将通信记录完整归档。
备注:“黑塔女士承认了灰塔的独立个体身份,二塔联盟正式成立。
但关于灰塔的攻略进度理应保密,因为我护食。”
“镜流威胁等级:C?B。”
“今日不朽印记自主亮起三次。古海的暗流给他让道。他说自己只是路过,今天很高兴。我也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