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渊境的晚风收走了最后一丝飞光的馀温。
景元在亭台里坐了许久,直到古海两侧的水壁彻底合拢,才起身回了神策府。白珩被镜流拽去休息。
白珩抗议无效,带走了那只酒壶,然后就被镜流给架走了。
刃在石桌前多留了一会儿,然后他也走了。
列车组回到客栈时,仙舟的夜色已经沉到了最深处。
三月七打着哈欠进了房间,星在走廊站了片刻才推门进去。丹恒说要去露台吹风,瓦尔特拍了拍他的肩膀。
泽羽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他推开门时,灰塔正站在窗边,紫色眼睛的光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她没回头。
泽羽没拆穿她。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呼吸就平稳了下来。对于我的世界呆久了的人来说,碰到床倒头就睡是正常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灰塔听着他的呼吸声,把传感器伶敏度调高了两个档位。警戒级别并未触发。她只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
然后她的私人通信频道亮了起来。
黑塔的访问请求,带有系统管理员权限。未经允许,直接读取。
“我看看你这两天收集的数据。”
拒绝!!!
拒绝无效,强制访问!!!
灰塔的紫色眼睛闪了一下。她张开了一道单向隔音屏障,罩在泽羽床边。然后她切断了黑塔的数据流。
黑塔的影象浮现在半空中。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表情看不出喜怒。她等灰塔把话说完。
黑塔沉默了两秒,全息影象微微偏了偏头。
灰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列出了一组文档夹名称。屏幕上弹出几个标签。“好吃的”“为什么”“我叫灰塔。”“想保护的人”“我的诞生”复活者”。
全都没有黑塔的名字。
但这些名字本身,就是灰塔对黑塔的回答,这些全都是黑塔从未教过这个人偶去思考的事。
黑塔看着那六个标签,看了很久。
灰塔关闭了屏幕。您的结论?
黑塔把双臂松开,一只手搭在控制台的边缘。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随意。
但现在,我重新审视了一下,你确实是一个独立的人格,我不会再把你当人偶看待。
从此以后,你就是灰塔。
通信挂断。灰塔的紫色眼睛在黑暗中亮了很久。她关掉了隔音屏障,把泽羽的呼吸声重新纳入传感器范围。
然后她在“想保护的人”文档夹里新增了一条记录。时间戳:此刻。内容:黑塔女士真正承认了灰塔的身份。
从今以后,我只是灰塔。我为自己代言。
窗外,古海的星光沉了一度。仙舟睡了。
灰塔没有睡。她只是静静的看着泽羽。这样明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站在他旁边。
翌日清晨。
仙舟的阳光通过客栈的纸窗洒进来,把木地板照成了琥珀色。
三月七端着一碗粥,正在往里面加第三勺糖。丹恒坐在她对面,用眼神表达了对这种吃法的全部看法,但嘴上一个字没说。
瓦尔特在窗边看晨报,罗刹坐在远处的角落里喝茶。和所有人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现在镜流还不知道要不要继续那个计划,他也没事干了,索性就在这间熟悉的客栈住下几日。
星坐在三月七旁边,安静地注视着一碗加了很多糖的豆汁,蠢蠢欲动。
泽羽从楼梯上走下来。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灰塔跟在他身后半步,步伐平稳如常。
泽羽在星对面坐下。灰塔停在他身侧,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衣领,很工整。
但是她觉得不行,于是她找了个理由说服自己,上手翻了翻。
她的动作很轻,手指擦过衣料的边缘,不到一秒。然后她退后半步,自然而然的坐在泽羽身边。
泽羽拿起筷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
星的筷子停在半空。
三月七往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小菜。
星没应。她把那一筷子菜夹起来,嚼了嚼然后咽下去。
她默默的看着刚才的一幕,没有说话。然后她放下了筷子,随口拿起豆汁喝了起来。
喝完,她的动作就僵硬了,她机械式的低头,看着手里的碗。
丹恒的目光从茶杯边缘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三月七握筷子的手悬在粥碗上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客栈门口。然后她转头看向丹恒。丹恒低头喝茶。
星没有去呕吐。
她用着惊人的意志力,克服了那股神秘的味道。她拿起终端,开始查询公开记录。
黑塔女士的通信频道:每天数次,无间断。
螺丝咕姆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仙舟附近的记录:十三次。每一次都在泽羽离开客栈后三分钟内收到定位更新,定位来源的尾号标着灰塔的编码。
贝洛伯格期间:灰塔的活动轨迹和泽羽的移动路线完全重合,误差不超过两米。
她在神殿门口等他回来的那天晚上,传感器记录显示她的坐标标注为:泽羽身侧一米。
星的棒球棍靠在椅子扶手上。她没有碰它。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金色的眼睛反射着屏幕的冷光。
灰塔整理衣领的那个动作在她的脑海里重播了一遍。那是她自己的手指,一定也是她自己的决定。
所以,灰塔早就不是一个异常人偶了。她和新认识的好朋友流萤一样,已经完全能承担得起名字的意义。
而黑塔和灰塔的研究对象也已经变了。
她们一定是在靠近他。
星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动,在金属地板上摩擦出一声短促的低鸣。她把终端关了,棒球棍留在原地。她知道该去找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