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子,这位是?”
灰西装男人端着香槟杯,站在两步外。
金丝边眼镜反着光,笑容得体,分寸刚好。
他问的是孙浩,眼睛看的却是林野——从脸到表,从表到鞋。
孙浩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林野肩上。
“我大学室友,铁哥们,林野。”
没加头衔。没说在哪儿高就,没说家里做什么。
就是“铁哥们”。在这种场合,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介绍。
“林野,这位是周明远周总,做建材的,圈子里的大哥级人物。”
周明远笑着伸手:“林先生面生,第一次来这种局?”
“第一次。”林野握了一下。对方手指干爽有力,虎口有薄茧——不是坐办公室的手。
“那今晚可得好好玩。”周明远的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瞬,认出了那块浪琴,笑了一下,端着杯子往另一拨人去了。
孙浩目送他走远,凑到林野耳边:“这人还行,出了名的会做人。他刚才看你表了。”
“我知道。”
“这圈子里的人都精,一块表能读出一篇小作文来。”
林野靠在栏杆上,没接话。手里的香槟杯冰凉,气泡沿着杯壁往上窜。
甲板上七八个人,大致分成两类。
周明远这种——三十出头,衬衫西裤,手腕上不是劳力士就是百达翡丽,笑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
家里有底子,自己也在做事。
另一种是自己拼上来的。西装更用力,袖扣系得一丝不苟,笑容也多。
但嘴角的弧度总在微调,象在计算该笑到什么程度才合适。
话题在香槟杯之间飞来飞去——新区那块地,谁家估值翻了倍,谁的项目正在找B轮。
林野没插话。
他心里有数——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账户里还剩五六万,在这个圈子里连门坎都摸不到。
但他也不怯场。兜里有系统,心底就有根定海神针。不说话,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你是孙浩的朋友?”
一个穿香槟色吊带裙的女孩凑过来,二十三四岁,笑起来两颗小虎牙。
“林野。”
“我叫乔乔。你做什么的?”
“刚毕业。”
乔乔眼睛亮了:“刚毕业就来这种局?可以啊,前途无量。”
林野笑笑,没解释。
乔乔等了片刻,看他没有继续聊的意思,耸耸肩飘走了。
孙浩在甲板另一头冲他挤眉弄眼,意思是“这地方不错吧”。
林野抬了抬酒杯算回应。
夜色沉下来。
江面从深蓝变墨色,两岸灯火倒映在水上,被微波揉成碎金。
游艇轻轻晃,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慢。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响。
高跟鞋踩在栈桥木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象一个不着急但绝不会迟到的人。
他转过头。
一个女人从栈桥尽头走来。
黑色连衣裙,剪裁利落,裙摆刚好过膝。
头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两粒珍珠耳钉。
右手拎银色手包,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步伐稳得象走在自家客厅。
整个甲板上的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周明远第一个迎上去,笑容比刚才热了不止一度:“许总,可算到了。”
孙浩不知什么时候凑到林野旁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就是她。许清歌,清歌GG的老板,二十七岁,身家少说几千万。白手起家,家里完全没背景。圈子里追她的能从江这边排到江对岸——没一个得手的。”
他用骼膊肘捅了捅林野:“待会儿我帮你创造机会。”
林野端着香槟杯,没说话。
他看着许清歌被簇拥着往里走,周明远跟在旁边,正挨个介绍今晚的来宾。
许清歌一一点头,表情专业而得体,嘴角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栏杆边。
停住了。
周明远正要介绍下一位,发现许清歌已经不在听他说话。
她从他身侧走过,高跟鞋在甲板上踩出清脆的节奏,方向明确。
林野靠在栏杆上,看着她走过来。
“林野。”
她站在他面前。嘴角那个标准微笑变了——弧度还是那个弧度,眼底却多了点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
甲板上的气氛微妙地凝固了。
所有人都在看。乔乔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上面还戳着一块蜜瓜。
周明远程着香槟杯的手僵在原地,眼神在两个当事人之间快速扫了两个来回。
孙浩嘴巴张成O型,手里的酒差点洒出来。
林野端着香槟杯,语气随意得象在食堂遇到同学:“朋友带我来的。你说今晚有事,就是这个?”
“对。”许清歌打量了他一眼,从藏蓝衬衫到乐福鞋,最后在那块浪琴上停了一瞬,“你换了身行头。”
“你说了要穿好看点。”
许清歌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个标准微笑——嘴角先动,笑意慢慢漫到眼底。
跟昨天在芷园被他逗笑时一模一样。
“不错,没白嘱咐。”
她端起自己的香槟杯,跟他碰了一下。碰撞声清脆短促,在安静的甲板上格外清淅。
这一碰杯,所有人都读懂了:他们俩不是“认识”那种认识。
孙浩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刚才说要帮林野追那个单身富婆。
现在看来,人家早就认识了。
而且许清歌从标准微笑变成真笑的那个过程——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两年,从没在许清歌脸上见过。
许清歌转身对周明远说:“周总,林野是我朋友。”
一句话,轻描淡写。
但在甲板上引起的震荡,不亚于她本人的出场。
在许清歌的社交体系里,谁能被归类为“朋友”?周明远认识她三年,都不敢说自己有这个待遇。
周明远脸上笑容不变,但他的酒杯放下来了。
再端起来的时候,目光在林野脸上停了半秒,转向许清歌:“那正好。林先生刚才太低调了,都没说认识你。”
“他这人就这样。”
许清歌说完往甲板另一头走去,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明天晚上别忘了。”
“不会。”
高跟鞋的声响渐渐远去。周明远和一众西装男簇拥着她进了船舱。
甲板上的人,看林野的眼神全变了。
之前只是礼貌性点头的那几位,开始往他这边凑。
做餐饮连锁的老板名片递得比谁都快:“林先生,留个联系方式。”聊B轮融资的那位,笑容比之前扩大了一倍。
乔乔站在角落里,咬着叉子,小声嘀咕:“刚毕业?骗鬼呢。”
孙浩把林野从人堆里拽出来,一路拽到船尾。江风很大,吹得两人衬衫猎猎作响。
“你跟许清歌怎么回事?”
“昨天吃饭碰到的。”
“昨天碰到的,今天她当着一甲板人专门过来跟你碰杯?能让周明远吃瘪的许清歌,跟你说‘后天晚上别忘了’?”孙浩语速像机关枪,“你老实交代。”
“真就是昨天碰到的。她碰上点麻烦,我顺手帮了。”
“什么麻烦?”
“有个男的在餐厅堵她。”
“姓沉的?”
“你知道?”
“GG圈就那么大。沉一鹏追了她好几年,没追到就搞恶性竞争。”孙浩顿了一下,“然后你出手了?一个刚毕业的,帮一个身家千万的女老板摆平了沉一鹏?”
“没动手,就说了两句。”
孙浩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老林,你现在得明白一件事——在他们眼里,你是谁的朋友不重要,你是谁才重要。许清歌刚才那句话,等于在你脸上盖了个戳。”
林野没说话。
“今晚过后他们会这么传——‘孙浩带了个年轻人来,许清歌主动走过去跟他碰杯’。”
孙浩拍了拍他肩膀,“圈子里有钱都买不到的东西,她一句话就给你了。”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不过别太得意。那是许清歌。追她的人,十个有九个连微信都拿不到。”
林野想起手机上那三个字的昵称。好象也没那么难。他没说。
游艇局在十点多散了。
人一个个走下栈桥。周明远走之前特意跟林野加了微信,态度比初见时多了几分真诚的试探。
乔乔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许清歌最后一个走。
被几个人簇拥着送上车,临上车前朝林野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头,弯腰坐进后座。
黑色迈巴赫的尾灯渐渐消失在江边夜色里。
孙浩跨上杜卡迪,把头盔扔给林野。
引擎低吼,摩托车驶离码头。
夜风比来时更凉,吹在脸上却舒服。
江城的夜景在两旁往后退——过江大桥的金色灯带、远处摩天轮变换的彩光、江面上偶尔驶过的游船。
这座城市他住了四年,第一次觉得它是活的。
等红灯的时候,孙浩回头喊了一句:“老林。”
“恩?”
“下次再有这种局,我还叫你。”
风声很大,但林野听清了。他在后座上笑了一下:“行。”
回到酒店,刷卡进房。
空调开着,房间里安静得只剩气流声。
林野脱掉衬衫,洗完澡穿着浴袍瘫在床上。
他把系统面板调出来。
数字还在跳,提取到账户已经过了十一万。他看了一眼,关掉,翻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备注名:许清歌。
内容只有三个字:“到了吗?”
林野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个字,删掉。
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四个字:“到了。你呢?”
发完把手机扣在床头。
三十秒后,手机又亮了一下,只有三个字到家了。
他回了个“晚安”。
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细长一条,亮得很安静。
他想到今晚许清歌端着酒杯走过来时那些人的表情,想到孙浩说的“她一句话就给你了”,想到周明远加微信时那个多出来的打量。
换了一身行头。
好象换的不止是衣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扯上来,呼吸渐渐均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