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锅里的红油咕嘟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渐渐平息。
孙浩把最后一盘雪花肥牛推进锅里,筷子在汤里搅了两圈,捞起一筷子肉片,塞进嘴里之前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林野放下筷子。
“新店装修。”孙浩嚼着肉,表情象在嚼一块橡皮,“明天跑建材市场。后天约施工队。大后天消防验收。大大后天——”他掰着手指数了一下,“总之接下来两周我基本要住在工地。”
林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麻酱:“那你不能跟我们一起去玩了?”
“玩?”孙浩愣了一下。
“我哥说要带我去周边转转。”
孙浩靠回椅背,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整个人往椅子里陷了三厘米。
“我也想。但我要是现在撂挑子,我家老头能把我的头拧下来挂在店门口当招牌。”他看着林野,眼神里带着真诚的痛苦,“老林跟你说实话,你这是我最想蹭但蹭不上的一次。迈巴赫、江景房、可爱妹妹,三个buff叠满了。我在这头吃灰。”
“火锅店的事要紧。”林野说。
孙浩摆了摆手,忽然又支棱起来,转向林瑶:“对了,你志愿填了没?江大?”
“还在考虑。大概率是。”
“那行了。”孙浩一巴掌拍在桌上,铜锅跟着震了一下,“以后来江城,孙哥罩你。你哥那个闷葫芦,光会吃不会说话,你来了我带你吃遍全江城——我家火锅店你随便刷脸,不用刷你哥的卡。”
林野看了他一眼。
“你看我干嘛,”孙浩义正言辞,“你妹妹就是我妹妹。”
“她还没来江城呢你就开始抢人了。”
“不是抢人。是有备无患。我家三代单传,缺个妹妹。”孙浩倒了杯酸梅汤,一饮而尽,“没有妹妹的人生就象火锅没有蘸料——也能过,但差了点意思。”
林瑶被逗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冲孙浩竖起大拇指:“孙哥你是我见过最会说话的人。不是我哥那种只会闷头吃饭的类型。”
孙浩冲林野挑了挑眉,意思是“你妹都在夸我”。
林野没理他,伸手在林瑶头上一通揉。发圈被揉歪了,马尾直接散成了一团蓬松的黑色蒲公英。
林瑶的脸瞬间鼓成了一个包子,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啪的一声脆响,在火锅的热气里格外清脆。
“别动我头发!”
她一边瞪林野一边手忙脚乱地重新扎头发,脸颊鼓得圆圆的,嘴唇嘟起来象一只被捏了尾巴的猫。
她试图做一个凶巴巴的表情,但眼睛太圆太大,瞪人的时候反而象一只在生气的毛绒玩具。
效果为负。
孙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慢慢端起酸梅汤,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感慨:“有个妹妹真好啊。”
吃完饭从火锅店出来,江风吹过来。迈巴赫在夜色里象一块被削光的黑曜石,路过的食客频频回头。
林野拉开车门,林瑶钻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之后才打了个饱嗝,然后立刻用手捂住嘴,偷偷看了林野一眼,确认他没发现,其实他听见了,只是假装不知道。
壹号院。入户电梯门一开,林瑶踢掉帆布鞋就往阳台跑。
落地窗推开半扇,晚风一下子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着江岸的灯火,忽然大声喊了一句:
“晚上的风景更好哎!”
林野从她身后经过,头也没回。“洗澡。你先洗。”
“你先。”
“你头发长,吹半天。”
“你开一天车,你先。”
林野站定了,转身看她。
林瑶还趴在栏杆上,马尾乱糟糟的,背带裤的肩带滑下来一边,但从她站的方向看下去,江城夜景象一幅铺开了的发光地图。
她专心致志看着窗外的风景。他放弃争了,先洗澡。
洗完澡出来时林瑶还在阳台上。
她换了个姿势,蹲在栏杆边上,下巴搁在膝盖上,象一只在夜里发呆的小鸟。
林野没叫她,换上宽松的T恤和短裤,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水珠从发梢滴在肩头的毛巾上,他没擦。
他看着最新的财经新闻。
往下翻了翻,一条不太显眼的快讯跳出来——某连锁餐饮品牌刚刚完成B轮融资,计划在下半年加速下沉市场布局。
他看了一眼品牌名,没听过。但脑子里那根天线没响。安静地躺着,象在睡觉。
没响就是没兴趣。他继续往下翻。几条行业新闻扫过去,脑子里的天线忽然轻轻嗡了一下——象一根细金属丝被弹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安静坐着可能就错过了。
他把那条新闻点开来仔细读,是关于实体经济的一项政策调整。
天线又轻颤了一下。低回报,但稳健。他读完全文,在心里打了个低优先级的标记,继续往下翻。
不管怎么说,系统给的这套感官确实好用。
以前看新闻就是看字,现在看新闻象在看菜单——有些菜标了价,有些菜后面画着一颗星星。
但好象是要更详细的了解才会有一个更大的反应,看来不能象扫货一样去了解了。
林瑶洗完澡换了一套连体熊猫睡衣。
林瑶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沙发另一头,把熊猫帽子扣上,两只耳朵软趴趴地垂在脑袋两侧。
她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开口了。
“哥。”
“恩。”
“你现在大概有多少钱?”
林野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缩在熊猫连体服里,只露出一张脸。
眼睛亮亮的,眼角微微往下弯——那种想问又知道不该问、但实在忍不住还是要问的表情。他收回目光,继续滑手机。
“很多。”
“很多是多少?”
“很多就是很多。”
林瑶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大概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往房间走了几步,走到走廊口,回头哼了一声:“不说就不说嘛。”
脚步停了片刻。
那颗熊猫脑袋又从墙角探了出来——耳朵先露出来,然后是整张脸。
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表情。
“那哥哥——你既然这么多钱,可以给我点零花钱吗?”
林野看着她。
脸一半藏在熊猫帽子里,两只耳朵竖在脑袋上,眼睛亮得象刚从水底捞上来的石子。
那个表情不是贪心,不是试探——是一个刚成年的女孩子向哥哥撒娇要糖吃,知道哥哥一定会给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财迷脸。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手机,打开转帐界面。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不想给太少,又不想一下子给太多。他在数字栏里打了20000。按下确认。
林瑶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眼睛猛地睁大了。
“谢谢哥哥!”她扑过来抱了他一下,熊猫帽子糊了他一脸绒毛,然后象一阵台风一样冲回了房间。门砰地关上。
安静了片刻。门缝里漏出一截压抑不住的尖叫声,然后是连续几声消息提示音。
林野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一边。客厅安静了。
窗外江面反射着两岸灯火,一艘夜航轮渡缓缓驶过,汽笛声被玻璃过滤成遥远的叹息。
林瑶的房间。
她趴在床上,两条腿翘在半空中。
熊猫连体服的尾巴是一个圆圆的白球,随着身体左右晃动。
给闺蜜发了一张从阳台拍的江景夜景,配文三个字:“我哥的房子。”
闺蜜连发了六条消息。
“这是哪”“你哥家??江景豪宅?”“转帐截图再发一遍我没看清”“个十百千万——等等”“你哥缺不缺干妹妹”“我认真的就问问”。
林瑶回了一行字:“排队去。”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熊猫尾巴被压成一团白球。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黄铜色壁灯,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闺蜜回了三个哭脸。
她没有再回复。
把手机放在床头,裹着那套熊猫服蜷成一团,盯着屏幕上的聊天界面,傻笑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