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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摊牌

    客厅安静了没几分钟。便响起了来电铃声

    “妈”。视频通话。

    林野接起来。

    画面晃了两下,先拍到家里那面贴了十几年墙纸的背景墙,然后他妈苏惠兰的脸凑近了,林建国同志在旁边露半个肩膀,一只手夹着烟。

    “儿子,你妹妹到了没?”

    “到了。上午去接的。”

    “人没事吧?路上顺利吧?”

    “没事。高铁又不翻车。”

    “你这孩子别乱说话。”他妈瞪了他一眼,“让她过来给我看看。”

    林野扭头喊:“林瑶——妈要看你。”

    门开了。

    林瑶从走廊探出半个身子,熊猫帽子还没摘,两只耳朵竖在脑袋上。

    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往沙发上一倒,把脸凑到屏幕前。

    “到啦。人没丢,一根头发都没少。哥把我喂得可好了。”

    他妈笑了一下,然后目光往后一挪——停住了。背景不是酒店白墙。

    是整面落地玻璃,窗外是江。深灰大理石地面,开放厨房,岩板中岛台。

    她不一定叫得出这些名字,但她看得出价格。

    “林野。你这是在哪?”

    林野还没开口,林建国也凑过来了。烟从鼻孔里冒出来,眯着眼看屏幕。“这什么地方?不是你租的房子吧?”

    “我的房子。”林野说。

    画面卡了一下。

    不是信号不好,是他爸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的动作。

    他需要腾出手来处理大脑里正在接收的信息。

    “你的房子?”母亲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买的?”

    “股票赚的。跟朋友合伙搞了点投资。”

    “股票能赚这么多?”林建国的声音低了半调,是那种觉得事情不对劲的语调,“怎么之前一个字都没提?”

    林野把手机靠在茶几的水杯上,往沙发里靠了靠。“大学就自己瞎研究。开始投得少,后来慢慢滚。上学那会儿没跟你们说,怕你们担心——在校生搞股票听着像不务正业。也怕影响学习。现在毕了业,没什么好瞒的。”

    屏幕那头沉默了。

    母亲低头搓着手背。

    林建国把烟搁烟灰缸边上,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林建国开口了。

    声音里的狐疑淡了几分,多了一层更厚的底色。不是全信。是愿意相信儿子的品格,知道他不会乱来。

    “行。反正你从小就比我有主意。违法的事——”

    “不违法。放心。”

    “那就好。”他把烟塞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忽然笑了。很短促,像咳嗽没咳利索。但那是笑。“长大了。自己买房子了。”

    母亲拿骼膊肘捅他,“比你有本事多了”。林建国无所谓的摆摆手“本事再大也是我儿子。”

    她把脸重新转向屏幕:“瑶瑶今晚住你那儿?”

    “恩。”

    “给她收拾房间了?”

    “收拾了。”

    母亲还想问什么,林瑶及时把整个人塞进了屏幕,成功吸引了全部火力。

    “妈!你没看我朋友圈吗?我发了江景!我哥的阳台看出去就是长江!”

    “你一到就发朋友圈,怎么不发消息给我报平安?”母亲的音调瞬间切换——从对儿子的审问模式,到对女儿的问责模式。切换速度之快,令林瑶猝不及防。

    “我——这不是被震惊了吗!”林瑶用手指了指林野,又指了指身后的落地窗,表情无辜得象一只被当场抓获但拒不认罪的猫,“他开着迈巴赫来接我!迈巴赫!然后又把我带到一个江景豪宅!我刚进门的时候下巴差点掉地上。你知道你儿子现在是什么人吗?如果新闻上那些成功人士是被老天爷眷顾的,那你儿子就是被老天爷直接领养的。”

    林野在旁边咳了一声:“你再说一个字回去住酒店。”

    林瑶立刻闭嘴。

    但晚了。屏幕那头母亲的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她抓住了关键词——迈巴赫。看着林野,象在看一个自己养了二十二年但忽然不认识了的人。

    “车也是买的?”

    “买的。”

    “不是租的?”

    “不是。”

    “你妹说的是真的?”

    “差不多。”

    母亲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这口气很长,比刚才所有的沉默都长。不是不高兴。是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大脑需要重启——穷了二十二年的儿子忽然有了房和车,她需要把“儿子”和“有钱”这两个词放进同一个句子里重新组装一遍。

    “你比你爸强。”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不是欣慰,不是骄傲,是一种放弃追问之后的、纯粹的认可。

    “那是。”林野笑了一下,“这辈子不可能比他差。”

    林建国在屏幕那头哼了一声,把烟掐了。“行。你们娘俩就互相吹吧。瑶瑶,在哥那边听话,别乱翻东西。”

    “我才不翻!他求我翻我都不翻!”

    “行了你。”林野伸手又去揉她头发,被她敏捷地躲开。熊猫耳朵往左一歪,整个人缩到沙发另一头。

    一家人又聊了一会儿。从他妹的志愿到火锅店,再到母亲说要寄腊肉过来。林野说寄吧,冰箱够大。

    挂了电话,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妈挂断之后补发的一条消息:存着点,别乱花。

    他没回。看了两遍,划掉。

    笔记本摊开。他打开流览器,脑子里那根天线今天响了两次,都是低优先级的信号,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系统给的东西确实能用。需要调试,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搞清楚哪一类商业逻辑最容易让这根天线产生共振。

    天线很安静。可能今晚没有高回报率的信号。也可能高回报率的信号不在沙发上,在外面。不着急。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关计算机。起身。江对岸的灯火灭了大半,只剩几盏景观灯还在亮,在江面上拖出细长的倒影。林瑶房间的门缝里已经没有光透出来了,那只熊猫大概已经睡成了大字体。

    走到卧室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机给林瑶发了条微信:明天想去哪。

    没回。大概已经睡死过去了。

    手机放床头柜。关灯。窗外江城的夜色在窗帘缝隙里缩成一线暖光,象一道没写完的句子挂在天边。

    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新装修的木香,均匀地拂过每个角落。他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