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安静了没几分钟。便响起了来电铃声
“妈”。视频通话。
林野接起来。
画面晃了两下,先拍到家里那面贴了十几年墙纸的背景墙,然后他妈苏惠兰的脸凑近了,林建国同志在旁边露半个肩膀,一只手夹着烟。
“儿子,你妹妹到了没?”
“到了。上午去接的。”
“人没事吧?路上顺利吧?”
“没事。高铁又不翻车。”
“你这孩子别乱说话。”他妈瞪了他一眼,“让她过来给我看看。”
林野扭头喊:“林瑶——妈要看你。”
门开了。
林瑶从走廊探出半个身子,熊猫帽子还没摘,两只耳朵竖在脑袋上。
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往沙发上一倒,把脸凑到屏幕前。
“到啦。人没丢,一根头发都没少。哥把我喂得可好了。”
他妈笑了一下,然后目光往后一挪——停住了。背景不是酒店白墙。
是整面落地玻璃,窗外是江。深灰大理石地面,开放厨房,岩板中岛台。
她不一定叫得出这些名字,但她看得出价格。
“林野。你这是在哪?”
林野还没开口,林建国也凑过来了。烟从鼻孔里冒出来,眯着眼看屏幕。“这什么地方?不是你租的房子吧?”
“我的房子。”林野说。
画面卡了一下。
不是信号不好,是他爸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的动作。
他需要腾出手来处理大脑里正在接收的信息。
“你的房子?”母亲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买的?”
“股票赚的。跟朋友合伙搞了点投资。”
“股票能赚这么多?”林建国的声音低了半调,是那种觉得事情不对劲的语调,“怎么之前一个字都没提?”
林野把手机靠在茶几的水杯上,往沙发里靠了靠。“大学就自己瞎研究。开始投得少,后来慢慢滚。上学那会儿没跟你们说,怕你们担心——在校生搞股票听着像不务正业。也怕影响学习。现在毕了业,没什么好瞒的。”
屏幕那头沉默了。
母亲低头搓着手背。
林建国把烟搁烟灰缸边上,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林建国开口了。
声音里的狐疑淡了几分,多了一层更厚的底色。不是全信。是愿意相信儿子的品格,知道他不会乱来。
“行。反正你从小就比我有主意。违法的事——”
“不违法。放心。”
“那就好。”他把烟塞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忽然笑了。很短促,像咳嗽没咳利索。但那是笑。“长大了。自己买房子了。”
母亲拿骼膊肘捅他,“比你有本事多了”。林建国无所谓的摆摆手“本事再大也是我儿子。”
她把脸重新转向屏幕:“瑶瑶今晚住你那儿?”
“恩。”
“给她收拾房间了?”
“收拾了。”
母亲还想问什么,林瑶及时把整个人塞进了屏幕,成功吸引了全部火力。
“妈!你没看我朋友圈吗?我发了江景!我哥的阳台看出去就是长江!”
“你一到就发朋友圈,怎么不发消息给我报平安?”母亲的音调瞬间切换——从对儿子的审问模式,到对女儿的问责模式。切换速度之快,令林瑶猝不及防。
“我——这不是被震惊了吗!”林瑶用手指了指林野,又指了指身后的落地窗,表情无辜得象一只被当场抓获但拒不认罪的猫,“他开着迈巴赫来接我!迈巴赫!然后又把我带到一个江景豪宅!我刚进门的时候下巴差点掉地上。你知道你儿子现在是什么人吗?如果新闻上那些成功人士是被老天爷眷顾的,那你儿子就是被老天爷直接领养的。”
林野在旁边咳了一声:“你再说一个字回去住酒店。”
林瑶立刻闭嘴。
但晚了。屏幕那头母亲的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她抓住了关键词——迈巴赫。看着林野,象在看一个自己养了二十二年但忽然不认识了的人。
“车也是买的?”
“买的。”
“不是租的?”
“不是。”
“你妹说的是真的?”
“差不多。”
母亲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这口气很长,比刚才所有的沉默都长。不是不高兴。是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大脑需要重启——穷了二十二年的儿子忽然有了房和车,她需要把“儿子”和“有钱”这两个词放进同一个句子里重新组装一遍。
“你比你爸强。”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不是欣慰,不是骄傲,是一种放弃追问之后的、纯粹的认可。
“那是。”林野笑了一下,“这辈子不可能比他差。”
林建国在屏幕那头哼了一声,把烟掐了。“行。你们娘俩就互相吹吧。瑶瑶,在哥那边听话,别乱翻东西。”
“我才不翻!他求我翻我都不翻!”
“行了你。”林野伸手又去揉她头发,被她敏捷地躲开。熊猫耳朵往左一歪,整个人缩到沙发另一头。
一家人又聊了一会儿。从他妹的志愿到火锅店,再到母亲说要寄腊肉过来。林野说寄吧,冰箱够大。
挂了电话,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妈挂断之后补发的一条消息:存着点,别乱花。
他没回。看了两遍,划掉。
笔记本摊开。他打开流览器,脑子里那根天线今天响了两次,都是低优先级的信号,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系统给的东西确实能用。需要调试,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搞清楚哪一类商业逻辑最容易让这根天线产生共振。
天线很安静。可能今晚没有高回报率的信号。也可能高回报率的信号不在沙发上,在外面。不着急。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关计算机。起身。江对岸的灯火灭了大半,只剩几盏景观灯还在亮,在江面上拖出细长的倒影。林瑶房间的门缝里已经没有光透出来了,那只熊猫大概已经睡成了大字体。
走到卧室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机给林瑶发了条微信:明天想去哪。
没回。大概已经睡死过去了。
手机放床头柜。关灯。窗外江城的夜色在窗帘缝隙里缩成一线暖光,象一道没写完的句子挂在天边。
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新装修的木香,均匀地拂过每个角落。他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