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的日头晒得人浑身发暖,林家的院坝刚扫过,青石板缝里还嵌着些往年落下的炮仗碎屑。
屋檐下挂着腌好的腊鱼腊肉,油亮的皮子泛着金红的光,墙角柴禾堆得齐整,旁边搁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是往年待客用的老物件。
三辆车依次碾过门口的土坡,稳稳停在了院坝里。
一字排开,几乎占了半片坝子。
林建国和苏慧兰走了出来。
坝子边石墩上坐着嗑瓜子的三婶,手里的瓜子刚递到嘴边,眼一抬,动作猛地顿住,嘴张了一半,招呼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旁边二婶正低头拍裤子上的灰,见她不动,顺着目光望过去,也愣了神。
苏慧兰穿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走过来时腰板挺得笔直。
去年这时候,她眼角的鱼尾纹笑起来能叠三层,鬓角还藏着好几缕白发,这会儿凑近了看,眼角的纹路淡得几乎看不见,皮肤透着润色,哪里像快五十的人,说四十出头都有人信。
“慧兰?”三婶把瓜子往兜里一塞,几步凑上来,围着她转了半圈,手指在自己眼角比划了两下。
“你这……你脸上那褶子呢?去年过年还在这儿挂着的,怎么今年没了?”
苏慧兰被她看得有点好笑,伸手拉了拉三婶的骼膊,按之前和家里商量好的说法答。
“哪有那么玄乎。林野他们公司新研发了个保养的产品,我们第一批试了试,就是调理调理身体,看着精神点。”
“建国你也是?”二婶转向旁边的林建国,上下打量,“你去年还说腰不好,走路都直不起来,我看你今天步子挺利索啊。你们两口子这是越活越回去了,跟刚结婚那会儿似的。”
林建国憨厚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就是孩子给的东西,用着还行。”
几人正说着,后车门推开,爷爷奶奶一前一后下来了。
爷爷背着手,脚步稳稳当当踩在青石板上,连个跟跄都没有。
三婶眼尖,一眼就瞥见了他手里没拄拐,当即“哎哟”了一声,几步走过去拉住老爷子的骼膊。
“叔!你这腿脚啥时候这么利索了?去年国庆我来,你还拄着拐棍慢慢挪呢!”
爷爷被她拉着有点不自在,往回缩了缩手,闷声嗯了一声:“好了。”
“咋好的啊?”二婶也凑过来,满脸好奇,“前阵子还听慧兰说你膝盖疼,这才几个月,就能走这么稳了?”
老爷子一辈子不爱多说话,被几个人围着问得招架不住,憋了半天,抬手指了指正走过来的林野,丢下一句“问他”,就想往堂屋躲。
这话一出,在场七八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林野身上。
林野刚绕到副驾帮许清歌拎下包,抬眼就被一群长辈围在了中间。他神色没变,语气平稳得很,把提前说好的口径又说了一遍。
“公司研发了一款细胞修复类的药剂,年初刚做完临床试验,安全性没问题,就先给家里人用了,主要是调理体质,改善身体状态。”
专业术语众人听不太懂,但“调理体质”四个字,配上眼前活生生的例子,比什么GG都管用。
三婶当即一拍大腿,转头冲二婶扬了扬下巴:“你看你看!我前阵子跟你说,新闻上林野那公司出了好东西,你还说我瞎念叨,这回信了吧?”
“我啥时候说你瞎念叨了!”二婶不服气地反驳,眼睛却还黏在爷爷奶奶身上
“我那是说‘哪能有仙丹那么灵’。”
“可你看叔和婶子这样子,可不就跟仙丹似的。”
人群里嗡嗡地热闹起来,有人凑过来问有没有副作用,有人好奇多少钱一支,还有人踮着脚往车里看,想找找有没有剩下的药剂盒子。
人群外头,远房的表叔端着个搪瓷茶杯挤进来,先递了根烟给林建国,拐弯抹角地开口。
“建国啊,你看我家老娘,今年八十多了,腿脚也不利索,天天喊着关节疼。这药……能不能想想办法,先给我们匀一份?钱不是问题。”
苏慧兰见状笑着接了话:“他表叔,真不是我们不帮忙。这药现在还没正式上市呢。等过段时间正式开卖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行不?”
表叔脸上有点失望,可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行,那你可别忘了。”
这边刚打发完,林瑶蹦蹦跳跳地拉着许清歌走过来,扬着声音就喊。
“三婶二婶,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嫂子!”
话音刚落,林野的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她一下。
林瑶毫不在意,冲他吐了吐舌头,反而把许清歌往前面推了推。
许清歌也不怯场,微微弯了弯眼,声音温温柔柔的:“阿姨好,叔叔好。我叫许清歌。”
这下可算转移了火力。几个大妈立刻把药剂的事暂时抛到了脑后,围着许清歌问长问短。
姑娘哪里人啊?做什么工作的?跟林野认识多久了?语气热络得很,眼神里全是打量和笑意。
混乱里,爷爷趁没人注意,背着手蹑手蹑脚就往堂屋走。
刚迈上台阶,就被三婶瞅见了,她笑着喊了一嗓子:“叔!你跑慢点!没人追着你问!”
老爷子脚步一顿,背着手走得更快了,惹得一院子人都笑出了声。
热热闹闹闹到日头西斜,亲戚们才陆续散了。
有的走的时候还拉着苏慧兰的手反复叮嘱,等药上市了一定要说一声。
有的揣着瓜子,边走边念叨,说林家这孩子真是出息了。
院坝里渐渐静下来,只剩满地的瓜子壳和几个没来得及收的搪瓷杯。
风卷着炮仗碎纸打了个旋,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混着隔壁家炖肉的香气飘过来。
苏慧兰系着围裙在厨房切菜,通过玻璃窗看着院子里的狼借,忽然笑了一下。
林野端着水盆进来帮忙,接过她手里的菜刀,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你三婶走的时候,拉着我问了三遍那药的事。”苏慧兰拿过旁边的青菜,放在水里慢慢洗。
“我说等上市了告诉她,她还说要第一个买。”
林野嗯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正常。”
“你说你。”苏慧兰侧头看了儿子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小时候闷声不响的,三脚踹不出个屁,现在倒好,闹出这么大动静。全村人都快把我们家当熊猫看了。”
“还早。”林野把切好的箩卜放进盘子里,语气平淡。
“这才刚开始。”
苏慧兰愣了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她转头看向堂屋,老爷子正坐在火塘边烤火,奶奶在旁边择菜,林瑶拉着许清歌蹲在门坎边剥橙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案板上,落在蔬菜上,落在一家人的影子里。
外面的议论也好,好奇也罢,都不如这一屋子烟火气实在。苏慧兰把洗好的菜递过去,轻声说。
“行了,不说这个了。赶紧把菜弄好,晚上你大伯他们还要过来吃饭。”
林野点头应下,菜刀落下的声音,和着远处的鞭炮声,凑成了腊月里最踏实的年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