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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书记上门

    腊月廿九的傍晚,县政府大院的办公楼只剩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

    李庆龙批完最后一份年终报表,把钢笔往笔筒里一搁,起身走到了窗边。

    夕阳正往远处的山坳里沉,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

    他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田埂上,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名字——林野。

    这大半年来,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

    先是固态电池量产落地,省里开专题会点名表扬;接着晨星科技的生命药剂闹得举国皆知,连中央媒体都连发了三篇报道。

    市里的经济工作会上,领导半开玩笑地说“你们县出了个宝贝疙瘩,可得抓住了”,当时他笑着应下,心里却一直没底。

    他走回办公桌前,伸手翻出了县里去年的经济数据。

    纸张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上面的数字刺眼得很。

    GDP增速连续三年全市垫底,支柱产业还是十几年前的建材加工和零散水产,年轻人一批批往沿海跑,村里只剩老人和孩子。

    偌大一个县,像台慢慢减速的老机器,眼看着就要转不动了。

    林野是从这片土地走出去的。

    千亿身家的企业家,手里握着能改变时代的技术,这样的人,别说一个县,就是放到省里都是座上宾。

    真要上门去求投资,未免太自不量力。

    可要是就这么装作不知道,错过了这个机会,他李庆龙第一个对不起自己这身衣服,也对不起县里几十万老百姓。

    沉默了足足十分钟,他拿起手机,给秘书发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安排一辆车,去林家村。不用通知乡镇,就你和我,穿便装。”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长长舒了口气。成不成的,总得去见一面。

    哪怕只搭上一句话,也算没白跑。

    腊月的清晨,阳光薄薄地铺在林家院坝里。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在青石板上投下交错的影子,风一吹,影子便跟着晃。

    林野脱了外套,只穿件黑色毛衣,正握着斧头劈柴。

    斧刃落在木柴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一截截木块整整齐齐码在旁边。

    爷爷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边上,背着手看他劈,时不时指点一句“偏了,往下点”,语气里带着点老把式的挑剔。

    厨房方向飘来炖肉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火气,裹着暖意漫满整个院子。

    林瑶蹲在门坎边剥花生,剥一颗往自己嘴里塞一颗,还不忘抬头挤兑。

    “哥,你行不行啊?劈个柴磨磨蹭蹭的,爸劈得比你快多了。”

    林野头也没抬,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裂开:“你行你上。”

    “我才不上呢,”林瑶吐了吐舌头。

    “手劈疼了我还怎么开车兜风。”

    正闹着,厨房门口传来苏慧兰的声音:“野子,好象有车过来了,你去看看是谁。”

    林野放下斧头,抬头往院门口望。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老款轿车慢慢停在了土坡下,车漆算不上新。

    车门推开,下来两个,走在前面的男人穿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点温和的笑意,身后跟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看着像秘书。

    男人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目光对上林野,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林野同志你好,我是县委书记李庆龙。冒昧登门,打扰你们过年了。”

    林野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到县委书记会亲自过来,更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低调。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提前通知,一身便装,跟走亲戚的普通访客没两样。

    他随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迈步走过去:“李书记客气了。快请进。”

    爷爷听见“县委书记”几个字,连忙从小马扎上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地往旁边让了让。

    李庆龙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老爷子的骼膊。

    “老人家您坐,不用客气。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打扰你们了。”

    进了堂屋,苏慧兰连忙端来热茶,又摆上瓜子花生和糖块,笑着招呼了两句,就识趣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林野和李庆龙,秘书站在门口没进来。

    老旧的藤椅坐上去微微发响,中间的木茶几上印着几道陈年的烫痕,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往上飘。 幻剑书盟 https://sg.slqiye.co   每秒一块,我的财富计时器  

    李庆龙先没说正事,捧着茶杯问了问家里老人的身体,又问林野这趟回来能住几天,语气家常得象邻村的熟人。

    几句寒喧下来,屋里原本略带拘谨的氛围慢慢松了下来。

    等聊得差不多了,李庆龙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神色郑重了几分。

    “林野同志,我今天过来,确实是有事相求。”他开门见山,没绕半点弯子。

    “咱们县的情况,你大概也知道。底子薄,产业弱,年轻人留不住,这几年经济一直上不去。我在这儿干了三年,看着村里的空房子越来越多,心里着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说实话,来之前我尤豫了很久。磐石集团现在的体量,别说我们一个县,就是整个市的盘子,在你眼里恐怕都不算什么。让你回乡建厂搞投资,有点强人所难。但我还是厚着脸皮来了,不求你砸多少钱,不求你上多大的项目,就想问问,你能不能给家乡指一条路。”

    这话讲得坦诚,既没有拿乡情道德绑架,也没有打官腔套话,就是一个想做事的基层干部,实打实的诉求。

    林野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第一次被老家的人找上来谈投资,往常大多是冲着“磐石”的名头来,想蹭点政策、要点资源。

    但李庆龙不一样,他要的不是一笔钱、一个厂,是“一条路”。

    这三个字,说到点子上了。

    “李书记,投资建厂的事,涉及产业布局和供应链,我现在没法给您准话,得回去跟团队评估。”林野抬眼看向他,语气平稳。

    “不过我有个想法,您可以听听。”

    “您说。”李庆龙立刻坐直了些。

    “与其投一个厂子,不如投人。”林野的目光落在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

    “县里留不住人,根子在教育。孩子考出去了,见过外面的世界,自然不愿意回来。我打算在县里设一个教育基金,专门资助品学兼优但家境困难的学生,从初中到大学,全程兜底。另外,磐石系所有公司的校招、实习信道,以后都可以向本县的学生定向倾斜。”

    他顿了顿,补充道。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厂子说搬就能搬,但人长出来的本事,是谁也拿不走的。”

    李庆龙坐在对面,听着听着,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今天来,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被婉拒,或者只得到一句“以后有机会再说”。

    最好的预期,也不过是林野点头同意建个小型加工厂,解决百八十个就业。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野一开口,就是教育基金,是定向人才信道。

    这哪里是给一棵树,这是直接给了一整片森林。

    “林野同志,”李庆龙的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激动。

    “你这个想法,比我预想的任何方案都要好。县里别的帮不上,评选、审核、落地对接,我们全兜了。回头我就让教育局牵头,拿出最稳妥的方案出来,绝对不姑负你的心意。”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两人聊得愈发深入。

    从奖学金的评选标准,聊到县里中学的师资困境。

    从乡村的基础设施,聊到未来高速通车后的产业可能性。

    李庆龙越聊越心惊,他本以为林野常年在大城市,对基层情况不了解,可对方对县域经济的判断、对人才回流的逻辑,精准得可怕。

    临走时,李庆龙握着林野的手,站在院门口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

    “不瞒你说,我来之前心里直打鼓。千亿企业家的门坎太高,我一个小县城的书记,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但今天这一趟,我来得值。你心里装的不只是生意,是真的想帮家乡变好。”

    “李书记言重了。”林野微微颔首,“我也是从这儿走出去的。”

    轿车慢慢驶远,消失在村口的拐角。林野站在老槐树下,没立刻进屋。

    风卷着几片枯叶从脚边滚过,远处传来几声鸡鸣,院子里飘来奶奶喊吃饭的声音。

    他心里清楚,教育基金只是第一步。

    把孩子送出去容易,可让他们愿意回来难。

    外面的机会多、平台大,要是家乡没有能承接他们的产业,就算资助了再多学生,最后也还是会往大城市跑。

    造血不是只造人,还要造出能留住人的土壤。

    这个问题,今天还没有答案。但种子已经埋下了。

    “哥,站那儿发什么呆呢?妈喊吃饭了!”林瑶扒着门框喊他。

    林野收回目光,转身往堂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