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人来不了。”
林帆打断她,干脆利落。
“不信你就接着等,等到你饿死,等到你渴死,等到下面那群男的对你起了别的心思,那时候你再想起我今天这句话。”
“我想你应该选第二个,转身回去,你是渴死、饿死、冻死,还是被你那帮忠心耿耿的好员工分着吃了,都不关我的事。”
苏清雪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厉害。
她盯着林帆。
这个男人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不是硬撑出来的淡定,是打骨子里透出来,真正的无所谓。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就跟在手机上划外卖APP一样随意。
爱点不点,不点拉倒,商家不缺你这一单。
这种态度比侮辱本身还让人发疯。
如果他恶狠狠地逼迫,如果他满眼贪婪地盯着她,她至少还能找到一个恨他的理由,一个反抗的支点。
但他连多看她一眼都嫌多余。
苏清雪张了张嘴,想再骂他一句。
嗓子眼里只蹦出一个干哑的气音,连个完整的字都拼不出来。
她转身,一步一步的往回走。
这辈子的苏清雪,走出过无数间谈崩的会议室,从来都是这个姿势,腰板挺直,绝不回头。
只不过以前走出去的时候,她是赢家。
林帆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收回视线。
“走。”
他对宋雅说。
宋雅抱着三包饼干,愣愣地跟上。
她的脑子还在嗡嗡地响,刚才那一幕给她的冲击,一点不比之前林帆切周大海手指头小。
苏清雪开出了一个亿。
一个亿。
换那个山洞,换那些水和食物。
林帆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一个亿是什么概念?
宋雅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她爸妈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忙死忙活,刨去化肥种子农药,到手两万块撑死了。
一个亿。
得种五千年。
从商朝开始种,种到现在,刚好攒够。
……
苏清雪回到沙滩边缘。
她没有走进人群。
她绕到一块半人高的礁石背面,后背贴着岩壁,慢慢闭上了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直升机来不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拱来拱去。
她压了无数次,每次都拿意志拿公司实力,硬生生按回去。
但它每次都会再钻出来,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
苏清雪再次睁开眼。
她没有看远处沙滩上那群灰头土脸的员工。
也没有看半山腰上隐约可见的溶洞洞口。
她的视线,落在了通往溶洞方向的碎石小路上。
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沿着坡道一瘸一拐地往上走。
宋雅。
苏清雪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屈辱。
刚才跟林帆硬碰硬的火气,在这一瞬间全部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从商场上带出来,刻进DNA里的东西,算计。
她在盛唐做了七年掌舵人。
最擅长的事情,从来不是正面强攻。
是侧翼包抄。
正面撬不动林帆,那就撬他身边的人。
林帆目前的阵营里,满打满算就两个人。
刘菲菲是根没骨头的墙头草,谁硬跟谁走,撬过来也是个废棋。
但宋雅不一样。
宋雅是林帆身边唯一一个还保留着“文明社会价值观”的人。
她害怕暴力,她信奉规则,她对“回去以后”的日子还抱有期待。
更重要的是,宋雅怀里抱着三包压缩饼干。
苏清雪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刚才那半瓶水已经消化干净了,胃酸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三包饼干,一千五百克,够她在这群人面前再当三天的“主心骨”。
三天以后救援绝对倒。
挖走宋雅,林帆就是孤家寡人,孤狼是没有威胁的。
拿到饼干,她的统治就能续命。
一箭双雕。
苏清雪再次朝宋雅离开的方向快步走去。
宋雅正准备继续往上爬,林帆走在前面,已经快到溶洞口了。
“宋雅。”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宋雅回头。
苏清雪站在三米外的碎石路上。
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但那个站姿,宋雅太熟了。
公司年会上,苏清雪走上发言台前,就是这个姿势。
腰板直,下巴微抬,全场的目光都被她拿捏住。
宋雅下意识把饼干往怀里搂紧了。
“苏、苏总……”
苏清雪没急着开口。
她走近几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宋雅。
肿起来的左脸,还在渗血的膝盖。
磨破两个洞的衬衫,怀里死死抱着的三包银色铝箔袋。
“疼不疼?”
苏清雪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宋雅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膝盖上的伤得赶紧处理,不然会感染。这种热带气候,伤口一旦化脓,没有抗生素,截肢都有可能。”
宋雅整个人都懵了。
从进公司到现在,苏清雪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别说这种语气了。
苏清雪压根就没正眼瞧过她。
在公司的时候,她们之间隔着五十六层楼、五六个管理层级,和一道这辈子都翻不过去的阶级天花板。
行政前台的人都说过一句话:“苏总的眼睛里,月薪十万以下的人是透明的。”
现在这个女人,忽然蹲在碎石路上问她疼不疼?
“我……没事……”
宋雅本能地退了半步。
苏清雪叹了口气,她想用一声叹息把对方拽进共情区间,然后再下刀。
“宋雅,我知道你这两天受了很多委屈。”
“周大海打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等回到江城,周大海会被盛唐集团直接开除。我亲自替你安排劳动仲裁的律师,他对你造成的所有身体伤害和精神损失,盛唐全额赔偿。”
宋雅的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苏清雪没停,“你是今年的应届实习生对吧?合同还有三个月到期?”
宋雅点了下头,“回去之后,我直接给你转正。不走常规流程,不用答辩。岗位你自己挑,销售部、市场部、品牌部,想去哪去哪。”
苏清雪伸出手,轻轻拂掉了宋雅肩上的几粒沙子。
动作自然极了,像一个学姐在安慰刚被欺负的学妹。
“月薪两万起步,外加年终奖金。”
她顿了一下,语气又柔了半分,“你爸妈在老家是不是还住的老房子?回去之后我个人出钱,给你们家翻新。”
宋雅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忍不住。
真的忍不住。
从上岛到现在,她被王强推过,被周大海踹过、扇过、踩过。
林帆救了她,但那个男人的嘴跟刀一样硬,从来不会说半句软话。
“死了没?”这就是林帆式的关心。
现在忽然有个人用这么温柔的口气跟她说话,她绷了一天一夜的弦差点当场断裂。
鼻子酸得要命。
眼泪在眼眶里转。
但宋雅咬住了嘴唇内侧。
咬到那块刚才被周大海扇出来的伤口上。
疼。
一疼,脑子就清醒了。
她没有忘记,苏清雪是谁。
这个女人在公司年会上的讲话,每一句都漂亮到能裱框挂墙上。
“盛唐永远不会辜负每一个奋斗者。”
然后年会结束第二天,行政部裁了三分之一的人。
该裁裁,该降降,合同里该埋的雷一个都没少。
宋雅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硬生生顶了回去。
“苏总……您有什么事,直说吧。”
声音小,但稳住了。
苏清雪的眼神闪了一下,她收回手,不再做温情姿态。
“我希望你离开林帆。”话说得干脆利落。
宋雅的手指一下子收紧,铝箔袋被她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你是个聪明姑娘,你应该看得出来,林帆现在的状态不正常。”
苏清雪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他切了周大海的手指,他拿刀威胁所有人,这不是什么生存技能,这是暴力犯罪。”
“他现在手里有刀、有水、有食物,所以他能横着走。但救援迟早会来,等直升机落地的那一秒,一切回到正轨。他在这座岛上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一笔一笔地清算。”
苏清雪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跟着他,你就是共犯。”
宋雅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在后腰推了一把。
“等回到江城,警方介入调查,你觉得你能撇得干净?”
苏清雪的声音不大,但杀伤力很足,
“我只是跟着他而已,这种话在法庭上一分钱都不值。”
“你今年刚毕业,人生才开头。有学历,有能力,将来能有家庭、有事业、有正常人的日子。你真的要为了几包饼干和一个失控的疯子,把你整个前途搭进去?”
宋雅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的碎石。
不说话。
苏清雪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里迅速评估了一下。
还差一把火。
这姑娘心里的秤已经在晃了,但还没倒。
最后一根稻草,得压到她最怕的那根神经上。
苏清雪换了一种更低、更私密的声调。
“小宋,等救援来了,直升机上的座位,由我决定。”
宋雅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苏清雪的脸就在她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的表情。
“你现在回到我这边来。”
苏清雪的目光在宋雅怀里的三包饼干上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但宋雅捕捉到了。
那种眼神,她今天已经见过一次了。
周大海盯着她手里铝箔袋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区别只在于,周大海是狼,看到肉就直接扑。
苏清雪是猎人,先哄你把肉放下,再体面地拿走。
“我不仅给你一个座位,还给你一个全新的人生。”
苏清雪收回目光,那一瞬间的贪婪从未存在过。
“但如果你选择留在他身边。”苏清雪微微偏了一下头,“到时候飞机落地,名单上不会有你的名字。”
“你会和林帆一起,留在这座岛上。”
“永远。”
最后两个字从苏清雪的嘴唇间轻轻吐出来。
海风恰好在这一瞬间停了。
宋雅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三包压缩饼干,膝盖上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痂。
她看着苏清雪,又回头看了一眼上方溶洞的方向。
林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洞口的阴影里。
她转回头,对上苏清雪那双等待答案的眼睛。
嘴唇张开,又闭上。
最后她下定决心,“苏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