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地上那些扭曲的面孔和姿势,喉咙滚了两下。
“我实在下不去手。”
林帆没搭理他,继续往岩缝深处走。
岩缝越往里越窄,光线也越暗。
林帆侧着身子挤过一段收窄的通道,绕过一块突出的岩石。
然后他停住了。
最里面的角落里,两个人靠墙坐着。
王岚和陈建。
活的。
王岚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到起了好几层白皮,整个人瘦得颧骨快把皮肤戳穿。
但她在呼吸,眼睛也是睁着的。
陈建缩在她旁边,膝盖蜷到胸口,双手环抱着小腿,浑身筛糠一样地抖。
眼圈红透了,不知道是哭过还是一夜没合眼熬的。
两个人看到林帆的那一刻,反应截然不同。
王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恢复原样。
陈建的脸直接白了。
那种白不是饿的,是怕的。
最纯粹的那种恐惧,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知道林帆是下来灭口的。
林帆站在他们面前,铲子竖在脚边,从上往下看着这两个人。
他没开口,也不急。
……
王岚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
她没有抬头。
不是不敢,是不需要。
从昨天那头猪被送进岩缝的那一刻起,她脑子里就一直在转。
四十多斤肉。
在这座岛上,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二十多天没怎么吃过正经东西的人,看到生肉都能直接撕着往嘴里塞。
四十多斤猪肉的价值,等于整个岩缝里所有人加起来的命。
林帆拿这个去换苏清雪?
账算不过来。
苏清雪在文明社会值几百个亿,但在这座岛上,她就是个连火都不会生的累赘。
林帆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
这样一个人,突然大发善心,把最值钱的物资白送下来?
不可能。
在这个岛上,除了那些变异猛兽,剩下能威胁到他的人就只有他们。
如果换作是她,她也会留下几个听话的,然后把其余的人全部处理掉。
昨晚,陈建闻到肉味的那一刻,整个人疯了。
胃里的酸水往上翻,口水止不住地往外冒,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前迈。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理智了,只剩下一头饿了二十天的野兽本能。
王岚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子,把他拽回来,按在墙角里。
陈建挣了两下,被她死死按住。
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眼泪和鼻涕流了一脸。
王岚没松手,把她的顾虑说了一遍,陈建脑子经过反复斗争,最终选择相信他妻子。
没过多久。
第一声惨叫传进来的时候,陈建看着妻子彻底傻眼了。
他整个人瘫了下去,后背贴着岩壁往下滑,屁股砸在地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从那之后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准确地说,这不是王岚第一次救他。
从上岛到现在,他陈建做的每一个决定、说的每一句有分量的话、在那群人面前摆出的每一副所谓“智囊”姿态,全是王岚在背后喂的词、铺的路、设的局。
没有王岚,他陈建就是一块木头,现在他没有装的必要了。
他“扑通”一声,膝盖砸在碎石地面上。
疼。
但他顾不上,两只手撑在地上,额头差点贴到林帆的鞋面。
“林帆!林帆你听我说!”
“我知道你下来是干什么的,外面那些人我都看见了,我都知道……”
陈建的牙齿在打架,上下两排牙咬合不到一起去,磕得咯咯响,眼泪已经下来了,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膝盖跪在血泊和呕吐物之间,哭得像个被老师叫了家长的小学生。
“林帆,求你放过我,我什么都听你的,让我干什么都行,我给你搬石头、砍柴、挑水,当牛做马都行……”
“之前的事……之前打宋雅的事,不是我的主意!”
王岚的身体动了一下。
陈建没看她,或者说他现在根本顾不上看任何人,眼睛里只剩林帆的鞋尖。
“是王岚!都是王岚让我干的!”
王岚的脸色有了波动,嘴角抽了一下。
“打宋雅,拿宋雅去换食物,每一步都是她在后面指挥!她让我去打的,她让我去谈的条件。”
陈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说越快,将所有藏在肚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外涌。
“还有上岛那几天,她以为还能回去,她让我不停的跟苏清雪勒索好处,而她就在背后指挥……”
“你闭嘴!”
王岚的声音从角落里炸出来。
她的嗓子也是哑的,但那股劲儿跟陈建完全不同。
陈建是慌,她是怒。
“陈建,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陈建的磕头动作顿了一下,但没停,继续往下磕。
“老子不是男人又怎么样?老子现在就想活!”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血,看了王岚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怕,但他知道一个真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你以为你聪明?你以为你什么都算到了?你算到二十多个人一夜之间全死了吗?你算到现在就剩咱俩了吗?”
陈建的嘴唇在哆嗦,但话没停。
“从结婚那天起,你就把我当棋子使。在公司里,你让我出头你在后面躲着。到了这个岛上,你还是一样。打人的脏活让我干,背黑锅让我背,好处你拿,骂名我扛!”
“我受够了!”
他转回头,冲着林帆又磕了一个。
“林帆,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了,求你放我一条活路,王岚怎么处置都行,跟我没关系,我只要活着。”
岩缝里安静了两秒。
王岚坐在墙角,手指交叉扣在膝盖上。她的脸上那层愤怒的面具正在一点一点碎裂,露出底下的东西。
不是伤心,不是失望。
是冷。
一种被自己养了十年的狗反咬一口之后,迅速完成情绪切割的冷。
“陈建。”
她的声音降下来了,平得没有一丝褶皱。
“你以为你把我卖了,你就能活?”
陈建不看她。
“没有我,你连火都不会升。当初在沙滩上,别人问你怎么生火,你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是我在你耳朵边上一个字一个字教你说的。”
“你这种人,离了我活不过三天。”
“那我宁可活三天!”陈建吼了回去,“也比现在跟着你一起死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