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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回声与浪潮

    藤原的表情凝固了。他看看森重宽,又看看艾弗森,然后看向桌上的四座奖杯,像在看一堆点燃的炸药。

    “阿宽,”他小心地说,“现在走?现在?外面有几百个记者等着,有几十个采访邀约,有庆功宴,迈克尔·杰克逊在等你们,昆西·琼斯想和你们聊聊下一首歌,唱片公司老板在门外,说要签十年合约——”

    “飞机。”森重宽重复,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

    艾弗森也点头:“我们答应过教练。疯狂三月要开始了。”

    藤原张开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两人的表情,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深吸一口气,拿出电脑,开始拨号:

    “好。飞机。我现在安排。但你们至少要参加庆功宴,至少一小时,不然会得罪所有人——”

    “半小时。”艾弗森说,“我们待半小时,然后去机场。”

    藤原还想争辩,但森重宽已经站起,开始收拾东西。他把奖杯小心地装进特制的保护盒,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动作轻柔,像在对待易碎品,但眼神坚定,像在收拾篮球装备,准备去训练。

    门外传来敲门声。藤原开门,MJ站在门外,已经换下了舞台装束,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

    “要走了?”MJ问,似乎并不意外。

    “还要训练。还有比赛。”森重宽说。

    MJ笑了,那是一种理解的、带着些许羡慕的笑:“我年轻时也这样。录音到凌晨四点,然后去练舞,直到倒下。”他走进房间,看着桌上的奖杯盒,“你们今晚创造了历史。但历史是个沉重的词,它会一直跟着你们,无论你们去哪里。别忘记你们的初心。别让短暂的荣耀迷惑了自己的双眼。”

    他走到森重宽面前,伸手。森重宽弯腰,让MJ拥抱他。那是个短暂的拥抱,但很用力。

    “记住今晚的感觉,”MJ在他耳边说,“记住灯光,掌声,音乐。但也要记住,舞台会消失,掌声会停止。只有音乐还在,只有篮球还在。回到你们属于的地方,但别忘了,你们也属于这里。”

    他又拥抱了艾弗森,拍了拍他的左肩(小心避开了右肩):“照顾好你的肩膀。世界还需要你的声音。”

    然后他转身离开,像他来时一样安静。

    藤原打完电话,走回来:“飞机一小时后起飞。车已经在后门等了。庆功宴在宴会厅,我们露个面就走。”

    森重宽和艾弗森点头。他们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看了一眼这个他们创造了历史的房间,然后推门离开。

    宴会厅里,香槟,笑声,音乐。人们围上来,祝贺,恭维,交换名片。森重宽和艾弗森像完成仪式般,微笑,握手,说谢谢。半小时后,藤原使了个眼色,三人悄悄退场。

    后门,车在等。没有记者,没有粉丝,只有洛杉矶深夜清冷的风。他们上车,车门关上,世界被隔绝在外。

    车驶向机场。森重宽看着窗外,洛杉矶的夜景在倒退,霓虹灯连成光河。他感到小腿的抽痛,肩膀的疲惫,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在发光。

    艾弗森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左手还抱着一个奖杯盒。藤原在前座,对着电脑低声安排后续事宜。

    私人飞机在停机坪等待,引擎已经启动。他们登机,系好安全带。飞机滑行,加速,抬头,冲入夜空。

    森重宽看着窗外,洛杉矶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闪烁的星海。然后云层覆盖,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打开一个奖杯盒,拿出那座“年度制作”留声机。金色,沉重,冰冷。但握在手里,渐渐有了温度。

    飞机向东,向华盛顿,向乔治城,向篮球,向疯狂三月,向未完的赛季。

    但今夜,在云端之上,在1996年2月28日与3月1日的交界,他们带着四座金色留声机,和一颗被音乐永远改变的心。

    私人飞机在三万五千英尺的高空平稳飞行,机舱内只余引擎低沉的嗡鸣。森重宽靠在舷窗边,洛杉矶的灯火早已被云海吞没,窗外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偶尔有零星光点闪烁,分不清是星辰还是下方大地上未眠的城镇。

    他手里还握着那座“年度制作”的留声机奖杯。金属表面在阅读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指尖描摹着留声机喇叭的纹路,触感冰凉而坚实。不是梦。四次上台,四次接过这沉甸甸的金色,聚光灯烤得脸颊发烫,掌声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都不是梦。

    艾弗森在对面沙发上睡着了。他侧躺着,右肩的固定带在睡梦中微微松动,左臂环抱着一个奖杯盒,下巴抵在盒盖上,呼吸均匀绵长。那张平日里总是绷着、带着警惕或挑衅的脸,此刻松弛下来,竟有几分少年气。藤原健一坐在前舱,还在低声对着卫星电话说着什么,语气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森重宽放下奖杯,从随身背包里掏出电脑。飞行模式,没有信号。但他还是点开了相册,翻到昨晚在圣殿礼堂后台拍的照片。有一张是他们和MJ的合影:他和艾弗森坐在座位上,每人手捧两个奖杯,MJ站在中间,双手分别搭在他和艾弗森的肩膀上,笑容灿烂。背景里,昆西·琼斯正指着镜头说什么,玛丽亚·凯莉在画面边缘比着耶。还有一张是表演时的抓拍,艾弗森闭着眼仰头歌唱,颈侧青筋微现,他则低头弹着琴,侧脸在追光灯下棱角分明。

    他关掉电脑,靠回座椅。小腿肌肉还在隐隐作痛,是昨晚过度使用后的残余。但比起身体的不适,心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不是兴奋,不是骄傲,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不安的躁动。世界像一张铺开的盛宴,任由他们取用。可盛宴之后呢?回到乔治城,回到麦克多诺体育馆,回到那些湿漉漉的更衣室和冰冷刺骨的训练馆,一切还会一样吗?

    “睡不着?”

    森重宽抬眼。藤原不知何时结束了通话,正看着他,眼里带着血丝,但精神亢奋。

    “有点。”森重宽说。

    藤原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我也是。大脑停不下来。你知道从典礼结束到现在,我接到了多少电话吗?唱片公司想谈下一张专辑,电影公司想谈传记片,体育品牌想签终身合同,电视台想定制真人秀……”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还有NBA。不止一队。湖人的杰里·韦斯特又打来了,这次不是通过助理,是亲自。他说,‘告诉那两个孩子,洛杉矶在等他们。这里有全世界的聚光灯,这里是娱乐之都,世界中心。只有这里才能实现他们的梦想’”

    森重宽没说话。他看着藤原,这个从日本一路跟着他来到美国、从体育记者转型成经纪人、眼睛里永远燃烧着野心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眼神看着那四座奖杯。

    “阿宽,”藤原向前倾身,双手交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篮球是第一位的,疯狂三月是最重要的。我懂。但今晚……今晚改变了游戏规则。你们不再是‘打篮球的顺便唱了首歌’。你们是格莱美大满贯得主,是音乐史上第一个同届拿下四项大奖的新人,是迈克尔·杰克逊亲口认证的‘天才’。这个标签,会跟着你们一辈子。它会打开无数扇门,也会关上一些窗。”

    “比如?”

    “比如纯粹的篮球评价。”藤原说得直白,“以后人们谈论你,不会只说‘那个日本大个子很能跳’。他们会说‘那个拿了格莱美的中锋’。媒体会追问音乐计划,球迷会期待你在中场秀唱歌,对手会用这个嘲笑你——或者更糟,用这个分散你的注意力。你得做好准备。”

    森重宽沉默片刻,问:“AI知道吗?”

    “我还没跟他说。但他不傻,他肯定感觉到了。”藤原看向熟睡的艾弗森,眼神复杂,“那小子比谁都精。他只是……选择了不去想。或者说,他用一种更简单的方式处理:挡我路的,撞开;给我机会的,抓住。至于后果?打完再说。”

    机舱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健一哥,”森重宽突然开口,“你觉得我们做对了吗?”

    藤原愣了愣:“什么意思?”

    “去格莱美。表演。拿奖。”森重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如果昨晚我们没去,现在应该在乔治城,在训练馆,研究比赛录像,准备下一场。AI的肩膀可能不会加重,我的腿也不会抽筋。我们不会错过一天训练,不会……”

    “不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藤原打断他,语气罕见地严厉,“阿宽,听着。人生不是加减法,不是‘少做这个就能多做那个’。人生是……是河流。你跳进去了,就只能顺着水流走,看它会把你带向哪里。你和AI跳进了一条谁都没见过的急流,现在它把你们冲上了岸,岸边堆满了金子。你可以站在那儿发呆,想‘如果我没跳会怎样’。但金子不会消失,河也不会倒流。”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我小时候,我爸——你记得的,那个老古板教师——总跟我说:人要知道自己的位置。种地的就好好种地,读书的就好好读书,别想着跨出那条线。我听了二十多年,当了体育记者,写那些不痛不痒的赛后报道,觉得这就是我的人生了。然后你出现了。”

    藤原转过身,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发亮:“你从另一个世界来,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天赋和野心。你让我相信,线是可以跨过去的。篮球记者可以当经纪人,日本孩子可以征服美国,体育和音乐可以同时登顶。所以别问我‘做对了吗’。我他妈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只知道,今晚,在圣殿礼堂,当MJ念出你们的名字,当全场起立鼓掌的时候……我哭得像个小鬼。因为我爸错了。线是可以跨过去的。人可以不只有一个位置。”

    他说完,喘了口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坐回沙发。机舱里只剩下呼吸声。

    森重宽看着藤原,这个总是西装革履、总是计算着利益得失的男人,此刻眼角竟有湿意。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在翔阳高中时,藤原第一次提出要当他的经纪人,语气生涩但坚定;想起初到美国,藤原熬夜学英语、研究NCAA规则,眼底总是挂着黑眼圈。

    “谢谢你,健一哥。”森重宽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藤原摆摆手,抹了把脸,又变回那个精明的经纪人:“谢什么。我是拿抽成的,你们越成功我赚得越多。行了,睡会儿吧,还有三小时才到。明天……不,今天中午回学校,媒体肯定已经把校门堵死了。我们得想好怎么说。”

    森重宽点头,闭上眼。但他睡不着。耳畔还回响着掌声,眼前还晃动着闪光灯,指尖还残留着奖杯的冰凉触感。他在心里默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数到第七十三遍时,天色开始泛白。

    华盛顿特区,清晨六点四十七分。

    乔治城大学校园还在沉睡。薄雾笼罩着哥特式建筑尖顶,冻了一夜的草坪上覆着霜,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脆响。但麦克多诺体育馆的灯光已经亮了。

    约翰·汤普森教练站在空无一人的球场中央,双手插在运动外套口袋里,抬头看着悬挂在穹顶的冠军旗帜。那些深蓝色的横幅,记录着这所学校的篮球荣耀:1984年NCAA总冠军,1985年四强,1989年八强……还有去年,他执教的第十八年,他们止步甜蜜十六强。

    脚步声从球员通道传来。汤普森没回头,听脚步就知道是谁——沉重,平稳,每一步都踩实。是森重宽。

    “教练。”森重宽在他身后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