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的华盛顿清晨,寒气还粘在乔治城大学训练馆的玻璃上,结成一团团模糊的白雾。森重宽推开沉重的橡木门,馆内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球鞋橡胶与木地板摩擦后的温热味道,混合着镁粉的干燥、陈旧护具的皮革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碘伏药水气息。这味道比任何闹钟都管用,让他从格莱美那场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彻底清醒过来。
馆内灯光惨白,照得人睁不开眼。艾弗森已经在了,他穿着无袖训练背心和宽大的运动短裤,右肩依旧缠着那圈显眼的白色固定带,但比在费城那晚要薄了不少。他背对着门,正对着墙壁上的软垫练习传球,左手将球狠狠砸向垫子,球弹回,他再用左手接住,动作有些滞涩,但每一次撞击都带着一股狠劲,仿佛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砸碎。
“你来得够早。”艾弗森没回头,声音在空旷的馆里回荡,带着训练后的微喘。
“腿有点沉。”森重宽走到长凳边,卸下背包脱掉外套,里面是紧身的压缩衣。他走到场地边,没有立刻运球,而是背靠墙壁,单腿站立,另一条腿屈膝,双手抱住膝盖往胸口压。大腿后侧的肌肉传来清晰的拉伸感,一直延伸到小腿肚那块还没完全消停的硬结。昨天在的那场肉搏,维拉诺瓦那帮家伙的肘子和膝盖没少往他腿上招呼,虽然没伤到筋骨,但肌肉的疲劳像顽固的藤蔓,缠得他走路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艾弗森走了过来,用左手把球递给他。
森重宽接过球,指尖感受着那熟悉的皮革颗粒感。他运了两下,球撞击地板“砰砰”作响,在空旷的馆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突然启动,没有助跑,直接原地拔起,单手将球砸向篮筐后沿,再抓下弹回的篮板。连续五次,每一次起跳,小腿肌肉都在抗议,直到最后一次落地,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还行。”艾弗森评价道,自己也试着用左手运球,变向,急停。他的右肩固定带限制了大幅度摆臂,动作看着有点滑稽,像个蹩脚的模仿者。但他眼神里的专注没变,那是一种被剥夺了惯用武器后,反而更加锐利的凶狠。
“肩膀呢?”森重宽问。
“能动,就是没力。”艾弗森耸耸左肩,“队医说再有一周就能拆了。但这玩意儿不拆,我总觉得它随时会散架。”他指了指右肩,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过,去纽约,够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森重宽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大东联盟锦标赛。那座被誉为“篮球圣地”的球馆,即将成为他们的新战场。而这一次,没有常规赛的容错率,连续赢三场或者回家,简单的二元对立,残酷得让人喉咙发干。
汤普森教练就是在这时走进来的,他没穿那件标志性的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夹克,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走到中圈,没立刻说话,而是看着两个弟子在那儿一板一眼地做着恢复性训练。
“感觉怎么样?”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两个年轻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腿有点僵,但能跑。”森重宽说,把球停在指尖转着。
“肩膀没事,就是别让我跳太高。”艾弗森补充,用左手比划了一个低空飞行的高度。
汤普森点点头,走到场边,把平板放在长凳上,手指在上面滑动。“恢复训练,不是拼命训练。今天的目标,是把身体从常规赛最后那场的泥潭里拔出来。K,你的小腿肌肉紧张度还是偏高,重点在筋膜放松和动态拉伸。AI,我们尽量不安排你上场。不过你还是需要参与热身,把你的肩袖肌群激活,但不能负重。我们只有三天时间,要把状态调到能打十分钟恶战的水平,不是靠蛮力。”
他转身,目光扫过他们,像在审视两件即将上战场的兵器。“大东联盟锦标赛,在MSG。那地方,空气里都飘着历史。但历史是给观众看的,我们要做的是把球投进去,把人防下来。从今天开始,到去纽约前一天,每天两练,上午恢复与技术打磨,下午战术演练与对抗。强度控制在百分之七十,别给我添新伤。”
“是,教练。”两人齐声应道。
训练开始了。没有高强度的折返跑,没有疯狂的投篮训练。森重宽趴在垫子上,队医安德森医生用那便携电动冲击枪(筋膜枪的初代),抵在他紧绷的小腿肚上。高频震动带来酸麻胀痛,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牙关紧咬,但一声没吭。另一边,艾弗森在物理治疗师的指导下,用弹力带做着极其缓慢的肩部外旋、内收动作,左手拽着带子,额角的青筋也微微凸起。那不是力量的较量,是与疼痛和惰性的拉锯。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们泡在投篮馆里。森重宽没有去篮下肉搏,而是站在中距离和三分线外,一遍遍地跳投。他的动作比平时更讲究节奏,更注重核心发力,尽量减少对小腿的过度依赖。球空心入网的“唰唰”声,成了上午最动听的旋律。艾弗森则专注在左侧四十五度和底角,用左手练习急停跳投和抛投。他的出手点比平时低,弧度却拉得更高,那是为了避开防守人封盖的无奈之举,却也练出了一种奇特的柔和手感。
午饭在运动员餐厅匆匆解决,鸡胸肉、糙米饭、西兰花,清淡得让人提不起食欲。森重宽吃得很快,艾弗森则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左手戳着盘子里的食物,眼神有些放空。森重宽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格莱美,没有聚光灯,只有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硬仗。
下午的训练才是重头戏。全队集结,汤普森教练把战术板搬到了场上。他没有画复杂的跑位,而是反复演练几种基础但实用的应对方案。针对迈阿密大学可能的快速反击,演练退防落位;针对维拉诺瓦的疯狂包夹,演练高低位策应和外线转移;针对康涅狄格的超级的分手雷?阿伦的全场盯防。森重宽大部分时间都在罚球线附近游走,像个轴心,用传球调动防守,而不是一味强打。艾弗森则更多地扮演诱饵和指挥者,用他的视野和左手传球,梳理着进攻。
“K,你在那儿接球,不要急着下,看弱侧!”汤普森在场边吼道,声音在空旷的馆里回荡,“AI,把球给出来,别粘球!我们要的是流动,不是单打!”
每一次攻防转换,都伴随着教练严厉的指令和助教刺耳的哨声。这不是为了磨合,而是为了在肌肉记忆里刻下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反应。汗水很快湿透了训练服,艾弗森的左臂上甚至被对抗出了几道红印,但他没叫停。森重宽的小腿在连续折返后开始发烫,他每一次蹬地都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酸胀,但他只是默默地调整呼吸,继续跑位。
训练结束,两人几乎是拖着腿回到宿舍楼的。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森重宽在门口停下,看着艾弗森用左手艰难地拧着门把手。
“要帮忙吗?”他问。
“滚蛋。”艾弗森头也不回,但语气里没多少火气。他终于拧开门,侧身进去,背对着森重宽挥了挥左手,“明天早上七点,别迟到。”
森重宽点点头,看着他关上门。走廊尽头的窗户,夕阳正沉入华盛顿特区的天际线,把天空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色。他摸出兜里的钥匙,却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而是走到楼梯间的窗边,他想起藤原健一早上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一切安排妥当,纽约见。”
他知道,藤原说的不仅仅是行程和住宿。那座城市里,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等着看格莱美的光环是会成为他们的铠甲,还是变成沉重的枷锁。而他锁在柜子里的那座奖杯,此刻仿佛隔着墙壁,散发着某种无声的压力。
三月四日的训练如出一辙。恢复,打磨,对抗。不同的是,下午的队内分组对抗赛,汤普森把强度提到了百分之八十。森重宽在攻防两端都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撞击。特雷梅恩·贝里和杰罗米·威廉姆斯轮番在内线顶他,那股子年轻气盛的冲劲,让他不得不全力以赴去卡位、去护筐。艾弗森则在进攻端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他利用掩护,用左手在欧洲步上篮,甚至在一次快攻中用一记别扭的左手拉杆躲开了森重宽的封盖,球应声入网。落地时他踉跄了一下,但立刻跳起来朝队友挥了挥手,脸上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兴奋。
“这小子,骨头是铁打的。”场边观战的助理教练鲍勃·琼斯嘟囔了一句,但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赞许。
森重宽走过去,和艾弗森击了下掌。手掌相碰,艾弗森的左手掌心滚烫。
“还行?”森重宽问。
“比昨天强。”艾弗森喘着粗气,用左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感觉那肩膀……好像又长回身上了。”
当晚,森重宽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训练馆旁边的康复中心。安德森医生给他做了深层组织按摩和超声波治疗。治疗床上,他脸朝下趴着,感受着仪器探头在小腿肌肉上滑过的温热和震动。治疗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低鸣和医生偶尔的指导声。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麦迪逊广场花园那著名的圆形屋顶,记分牌上跳动的数字,还有那些曾在那里创造历史的巨星身影。他和艾弗森,这两个从格莱美舞台直接杀回篮球场的“怪胎”,真的能在那里延续奇迹吗?
“肌肉张力降下来了,明天可以开始轻度负重训练。”安德森收起仪器,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但记住,恢复是场马拉松,别在训练里把它透支了。”
森重宽嗯了一声,坐起身,感觉小腿轻盈了不少。他穿好鞋,走出治疗室,夜风有些凉,吹在还带着药水味的皮肤上,让他一个激灵。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学生公寓零星几点灯光。他忽然想起什么,拐进了学校旁边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
他买了两瓶运动饮料和一袋香蕉。回到宿舍楼时,正好碰上艾弗森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拿着空的水瓶,显然是去接水了。
“给。”森重宽把一袋香蕉递过去。
艾弗森挑了挑眉,接过,剥了一根,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谢了。正好饿得前胸贴后背。”
两人并排走在回宿舍的夜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艾弗森嚼着香蕉,突然说:“我姐打电话了。”
“说什么?”
“她说老家那帮小子,现在不玩橄榄球了,改打篮球,还学你那招转身勾手。”艾弗森把香蕉皮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她说,他们都想成为我们。”
森重宽沉默地走着。他想起了藤原纪香邮件里那些简单却坚定的字句,想起了由美,想起了那个在寒风中举着海报的女孩。他们走的路,似乎正在无形中,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影响着一些素未谋面的人。
“压力大了?”艾弗森侧头看他,嘴角带着点戏谑。
“只是觉得,”森重宽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不能停。”
“当然不能停。”艾弗森把最后一口香蕉咽下去,眼神在路灯下亮得灼人,“从赛季开始,我就没想过停。纽约,就是下一个台阶。迈不过去,就摔下去。就这么简单。”
他停下脚步,宿舍楼的入口就在眼前。他转过身,面对森重宽,伸出左手。
森重宽看着那只手,也伸出手,两只手用力握在一起。艾弗森的左手掌心有些粗糙,带着训练留下的薄茧,却传递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热度。
推开宿舍门,喧嚣被隔绝在外。森重宽把饮料放进冰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光斑。窗外,华盛顿的夜空很清澈,几颗星子稀疏地缀着。他想起锁在柜子里的格莱美奖杯,想起汤普森教练说的“篮球很简单”,想起艾弗森那句“不能停”。
常规赛已经结束,那个带着格莱美余温的幻梦也该醒了。接下来的路,只有汗水、肌肉、战术板和一场场不能输的比赛。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篮球场的特有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