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纪香。”
“宽君。”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沉默了几秒。
“我看了你的比赛。”藤原纪香说,“最后那个投篮,我紧张得把杯子打翻了。”
“烫到了吗?”
“没有。茶是凉的。”
又是沉默。
“纪香。”
“嗯?”
“过段时间,我回日本找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森重宽以为信号断了。
“好。”藤原纪香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努力保持着平静,“我等你。”
挂了电话,森重宽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条平行的光带。他盯着那些光带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某种花的香。
夺冠之后的第三天,森重宽的手机就没有停过。
不是电话,是短信和语音留言。他的号码不知道被谁泄露了,每天都有几十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有的是记者,有的是球迷,有的是自称“经纪人”的人。他没有接任何一个,把所有陌生来电都转进了语音信箱。
藤原健一从日本飞到了华盛顿。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森重宽的宿舍时,看见地上堆着几十封信,有拆开的,有没拆开的,乱七八糟地散了一地。森重宽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完一个酸柠檬。
“这是什么?”藤原健一踢开脚边的一封信,捡起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寄件人是“NikeIn”。
“邀请函。”森重宽把手里那封信扔到桌上,“从昨天早上开始,Nike、Adidas、Reebok、Fila,还有几个我没听过的牌子,都发了邀请。说想和我谈谈代言合同。”
藤原健一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桌边,拿起那几封信一封一封地看。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兴奋,慢慢变成了凝重,看完最后一封,他放下信,转过身看着森重宽。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他们要给我钱,让我穿他们的鞋。”
“不是给,是砸。”藤原健一纠正他,“Nike去年给迈克尔·乔丹的代言费是每年八百万美元。你一个新秀,他们不可能给那么多,但保守估计,一百到两百万美元一年,肯定有人出。”
森重宽没有说话。
藤原健一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阳光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但有一个问题,”他说,“你知道,我也知道,整个体育营销界都知道——中锋不卖鞋。”
这是NBA几十年来的铁律。乔丹让Nike从一家小公司变成了全球巨头,不是因为他的实力,是因为他的风格——飞在空中,能突破,能扣篮,能投关键球。后卫和锋线的球鞋卖得出去,因为每个人都想成为他们。但中锋?没有人想成为尤因,没有人想成为奥拉朱旺,没有人想成为大卫·罗宾逊、奥尼尔。哪怕他们是伟大的球员,但他们的鞋还是卖不出去。
“那些品牌邀请你,不是要给你出签名鞋。”藤原健一说,“他们只是想让你穿上他们的鞋,在电视上露个脸,给他们的产品增加曝光度。仅此而已。”
森重宽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你不在乎?”藤原健一问。
“在乎。”森重宽苦涩的说,“但没用,中锋不卖鞋是铁律,哪怕到了未来的2026年依旧保持着。”
藤原健一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遗憾或者失望,但什么都找不到。那张脸上只有一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平静,是那种已经想清楚了所有事情、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平静。
“那这些邀请怎么办?”藤原健一指了指桌上的信。
“可以签约”森重宽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先拖着。”森重宽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几封信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捆好,扔进抽屉里,“等到选秀结束,等到NBA赛季开始,等到我在NBA站稳脚跟。那时候,他们会更想要我。”
藤原健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明了?”
“我没有精明。”森重宽说,“我只是知道,他们现在找我,是因为我拿了冠军。等我证明了自己能赢更多,他们会拿更多的钱来找我。到那时候,再谈。”
当天下午,藤原健一以森重宽经纪人的身份,给所有发来邀请的品牌发了一封邮件。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三句话:“感谢邀请。森重宽目前专注于NBA选秀,暂不考虑任何商业合作。选秀结束后再议。”
邮件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电话就来了。
第一个打来的是Nike的篮球营销总监,一个叫埃里克·艾弗森的人——和艾伦·艾弗森同姓,但没有任何关系。他的语气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藤原先生,我理解森先生目前专注于选秀,但我们希望能和他见一面,就喝杯咖啡,不需要签任何东西。”
藤原健一看了森重宽一眼。森重宽摇了摇头。
“抱歉,埃里克,他现在已经投入训练了。”
第二个打来的是Adidas。第三个是Reebok。第四个是一个藤原健一从来没听过的牌子,叫And1,刚成立三年,专门做街头篮球相关产品。他们的营销经理是个年轻人,声音听起来比藤原健一还年轻。
“藤原先生,我们没有Nike那么多钱,但我们能给他最大的自由。他想穿什么鞋就穿什么鞋,我们不强求他只在场上穿我们的鞋。”
藤原健一把这个转述给森重宽。森重宽想了想,说:“这个有点意思。不过没有未来。现在暂时不谈”
藤原健一把同样的话回复了那个年轻人。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等。等到他准备好。”
但真正让藤原健一感到意外的,是来自日本的邀请。
日本航空打电话来了,想请森重宽做他们的品牌代言人。三菱电机也打电话来了,想请森重宽拍一支广告。甚至连日本政府都通过外务省发来了一份函件,询问森重宽是否有兴趣在回国后与首相会面。
藤原健一把这些邀请整理成一份清单,打印出来,递给森重宽。清单上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从国际巨头到地方企业,从体育品牌到生活用品,应有尽有。
森重宽接过清单,看了几眼,然后放在桌上。
“全部拒绝。”
“全部?”藤原健一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部。”森重宽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NBA一场比赛都没打过,只不过拿了NCAA冠军。现在他们找我是因为新鲜感因为流量。但是NBA很快就要开始了,流量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不会原因为短暂的热点花大价钱的”
藤原健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拒绝的是多少钱?”
“知道。”森重宽说,“但我现在不需要钱,你懂的。”
这件事在体育营销圈里传开了。一个十九岁的日本少年,拒绝了Nike、Adidas、Reebok三家顶级品牌的代言邀请,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傲,有人说他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但是不差钱这一点大家都知道,毕竟他获得格莱美这事儿在头条挂了很多天。
但真正让那些品牌感到不是滋味的是另一件事——艾弗森也拒绝了所有的代言邀请。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用同一封邮件回复了所有的品牌:“选秀结束后再议。”
ESPN的财经栏目专门做了一期报道,标题是《两个拒绝数百万美元的年轻人》。节目里请了三位体育营销专家来分析这件事。
第一个专家说:“这是极其聪明的策略。他们现在是最热门的时候,但也是最不确定的时候。选秀顺位决定了一切。如果艾弗森是状元,他的身价会翻倍;如果森重宽是榜眼,他的身价也会翻倍。他们不是在拒绝,是在等。”
第二个专家说:“我觉得是有人在背后教他们。两个十九岁的大一新生,不可能有这样的商业头脑。”
第三个专家笑了:“你忘了他们那个日本经纪人。他可不是十九岁。”
节目播出后的第二天,藤原健一的手机被打爆了。不是品牌方打来的,是其他经纪人打来的。有人想挖他到经纪人公司,有人想合作,有人想打听森重宽和艾弗森到底想要什么。
藤原健一对着镜子练习了一整天,才学会怎么用平静的语气说:“无可奉告。”
华盛顿特区,乔治城大学篮球馆。
夺冠后的第五天,森重宽回到了球馆。
球馆里没有人。灯光没开,只有从高窗透进来的下午阳光,把球场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穿着训练服,独自一人站在罚球线上,手里拿着篮球。
没有人看着他,没有人给他传球,没有人在场边喊“好球”。但他一个接一个地投篮,从罚球线到三分线,从底角到弧顶。球空心入网的声音在空旷的球馆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他投了一百个球,进了九十一个。然后捡起球,放回器材筐里,拿起毛巾擦了擦汗,走出球馆。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约翰·汤普森教练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不知道站了多久。
“教练。”森重宽打招呼。
“来练球?”
“嗯。”
“夺冠后第五天就来练球?”汤普森的语气里没有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
森重宽点了点头。
汤普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你和其他球员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森重宽看着他。
“不是身高,不是力量,不是技术。”汤普森说,“是你不满足。有些人拿了冠军就满足了,觉得这辈子够了。你不。拿了冠军,你想到的是下一个冠军。这种人不拿总冠军,谁拿?”
森重宽没有说话。
“去吧。”汤普森拍了拍他的肩膀,“选秀之后,你就说职业球员了。”
“我会一直赢下去的。”森重宽说。
汤普森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不舍。他看着森重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走进球馆,站在罚球线上,捡起地上的一个篮球,试着投了一个。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老了。”他嘟囔了一声,把球放回器材筐,关上了门。
日本东京,藤原纪香的家。
晚上十点,藤原纪香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台灯开着,桌面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但她的眼睛不在书上。她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森重宽在决赛中投进最后那个中投的瞬间,球刚从指尖离开,手腕还保持着投篮的姿势。
这张照片是她在网上下载的,设置了手机壁纸。她已经盯着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但还是看不够。
华盛顿特区,森重宽的宿舍。
同样的夜晚,森重宽躺在床上,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翻看着电脑里的照片,有比赛的,有训练的,有和队友一起吃饭的。最后一张是艾弗森偷拍的,他坐在大巴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头靠在车窗上,窗外是华盛顿的夜景。
他把这张照片发给了艾弗森。
几分钟后,艾弗森回了一条语音。森重宽点开,听见艾弗森的声音,带着笑,还带着一点鼻音,像刚醒:“你TMD能不能发点好看的照片?”
森重宽笑了,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条平行的银白色光带。夜风吹动窗帘,带来波托马克河的水汽和远处某个酒吧传来的音乐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6 月 26 日,选秀。11 月 1 日,NBA。还有不到三个月,他就要离开这座球馆,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些一起战斗了一年的队友。
但他没有伤感。不是因为他不想念,是因为他知道,战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