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芸从未想过周时璟心里竟然承受着这样巨大的压力。
她眉头紧紧拧起,缓缓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我和你爸爸当初提议让你跟颂颂结婚,固然有报答救命之恩的考量,但从来都是以你的个人意愿为先。你跟颂颂从前感情明明很好的,这个不止是我,相信你身边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周时璟厉声反驳,“那是因为我身边一直以来就只有温颂!”
“这就是你这段时间不断更换女朋友的原因?”
陆芸一语道破他的心思,“那我问你,周时璟,跟颂颂分开后,你跟那么多不同的女生接触,为什么一个都没超过三天?”
周时璟答不上来,他想起跟那些女人在一起时的感觉,无趣、厌烦,每次对着她们其中任何一个,都会无意识拿温颂跟她们对比,而最后,得出的结论便是她们连温颂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陆芸看着自己儿子茫然失语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时璟,你还记得从前叛逆期的时候吗?越是我们强行阻拦、勒令你不能做的事,你偏要对着干,非要证明自己说了算。”
“同理,你心里明明装着温颂,可一直跨不过一道心结,你认为是我们强行把你跟温颂绑定,把婚约当成报恩的义务强加给你,你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像是‘被迫还债’才和她在一起,于是本能生出强烈的逆反心理。”
“但你有没有静下来认真想过,你抗拒的从来不是温颂这个人,而是这份被恩情提前划定、没有选择权的关系。”
陆芸说完后很长一段时间周时璟都没说话,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形此时看上去格外落魄无助。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陆芸哪有不心疼的,走过去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时璟,你跟颂颂都是妈心中最疼爱的孩子,能修成正果最好,实在不喜欢,我们做父母的也不会强求你。”
“不是不喜欢……”
周时璟呢喃着说了一句,回想起昨天陆知珩说的那句“到此为止”,心脏像是坠入了无底深崖,他缓缓抬眼看向陆芸,眼底翻涌着挣扎与痛苦,“妈,你刚刚那些说的都对,但最重要的原因是,我根本没办法靠近颂颂,只要和她距离稍近,与她那双眼睛对视,温叔叔的死状便会出现在我脑海,他被捅了那么多刀,身上全被鲜血染红,他闭眼之前,嘴里还一直喊着颂颂的名字……”
这件事,周时璟从未对任何人讲过,今天要不是跟陆芸说到这里,他甚至永远不打算说出口。
周时璟一番话说下来,陆芸整个人登时怔在原地。
当年事情发生后,她就曾想过带周时璟去做专业的心理评估。
许多亲历过重大灾难变故的人,或多或少都会产生不同程度的创伤后心理障碍,只是当时周时璟的表现太过平稳,不仅自己没有陷在对那件事情的恐惧之中,还主动帮助小温颂适应新环境,一点一点陪着她从失去父亲的伤痛中走出来。
如今想来,周时璟的创伤后心理障碍一直存在,只不过他伪装的太好,成功的骗过了所有人。
浓浓的自责瞬间将陆芸包裹,心底的愧意密密麻麻地蔓延开,她伸手将儿子紧紧搂住,“时璟,没事的,妈妈明天就去给你找心理医生,一定将你治好。”
温颂要回家帮温渺渺收拾一些住院需要的用品,陆知珩主动提出送她。
途中两人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一通电话,打破车厢内的静谧氛围。
“知珩哥,渺渺怎么样了?”
女人清悦的声音从听筒中溢出,温颂一下子就听出是韩清雅的声音,下意识放缓呼吸。
“多谢关心,没什么大事了。抱歉,没能陪你走完原定的游玩线路。”
韩清雅特别善解人意,“渺渺没事最重要,再说了,明天时间充裕,我们可以接着玩嘛。”
陆知珩目光投向副驾驶那边的后视镜时,短暂从温颂身上掠过。
“不好意思,明天我另有安排,大概也没办法陪你了。”
“这样啊…”
韩清雅的语气透着一丝失望,很快又收起情绪,“那没事,我一个人四处逛逛也挺好的。”
温颂有些内疚,等到电话挂断,主动侧过身小声致歉,“不好意思啊,小舅舅,打扰您跟韩小姐的出游计划了。”
陆知珩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温颂,我刚刚才说的话,这么快就忘记了?”
温颂睫毛轻眨,想起他在走廊上说要跟她一起照顾温渺渺的话,缓缓垂下眼帘。
“没忘。”
陆知珩“嗯”了一声,“温渺渺的事,我以后会跟你一起负责,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他偏头,目光柔和地扫过女孩轻颤的睫毛,“另外,陪同韩清雅出游的事情是家里安排的,我妈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推拒,你这也算间接解救了我,所以,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温颂“哦”了一声,不明白陆知珩为什么会对她解释的这么清楚,还丝毫不隐瞒地表明,他对韩清雅没有丝毫男女之间的想法。
她没深想,倒是有点好奇,外界传言不近女色的陆知珩,择偶要求到底有多么严苛,于是,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韩小姐这么优秀的女性,小舅舅也不喜欢吗?”
此时正好红灯,陆知珩偏头看她,眸光噙着一丝笑意,“怎么你小小年纪,思想也跟你外婆那般老派?”
“老派?”
温颂不明白陆知珩的意思,“我说的不对吗?听说韩小姐是知名的大提琴表演家,从小到大获奖无数,她不光家世好,长得漂亮,谈吐举止也优雅得体,这样的女性还不够优秀?”
陆知珩薄唇勾起淡淡的弧度,“我并未否认她是优秀的,但谁告诉你,喜欢一个人一定是要看她有多优秀?像你这样说,世界上优秀的女人太多了,我恐怕一天喜欢一个人都喜欢不过来。”
别说一天喜欢一个,以陆知珩的家世相貌与地位,如果真的想,就算一天谈一个,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温颂忍不住追问,“那小舅舅,您所认为,如果喜欢一个人不是看她是否优秀,又是要看什么?”
绿灯亮起,陆知珩松开手刹,继续向前行驶,他目视前方,嗓音低沉温润,“若是我说只凭感觉,你一定以为太过虚无缥缈,就我个人而言,”
他短暂停顿,余光轻轻扫过副驾驶上正认真聆听他的女孩,“是相处时的心安,是下意识的想要靠近,是无论周遭多少人,你的眼里只看得见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