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正源几乎是在天花板裂开的同一瞬间把女儿整个护在了身下。
木屑和碎石膏稀里哗啦地砸在他后背上,他跪在地上,弓着脊背,两手死死捂住女儿的头。
用自己的身体搭起最后一道屏障。
那只怪物从破口里落下来,细长的四肢先着地,关节反向弯折。
像一只被摔碎的蜘蛛重新把自己拼了起来。
它直起佝偻的脊背,没有眼睛的狗脸转向康正源,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咆哮。
康正源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认得这个声音。
“别……别过来……求你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连自己都听不清。
但他还是把女儿护得更紧了,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不让她看到那个正从天花板上爬下来的东西。
“当年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都是我们这些人该死!”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眼眶红得快要滴血,不敢看那张没有眼睛的狗脸。
“但是求你了……求求你……我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怪物没有动,脑袋转向了他怀里的小女孩。
小姑娘从父亲的指缝间露出半张脸,发夹上那颗符纸星星还在散发着柔和的荧光。
映着她满是泪痕的脸颊。
她看着面前那个四肢细长,骨节外凸的东西吓了一跳,把脸更深地埋进父亲怀里,小手攥紧了他的衣领。
怪物看着她。
看着那颗发光的星星。
然后它忽然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两只锋利的长臂猛地抬起来抱住了自己的头,胸腔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哀嚎。
它蹲了下去,蜷缩起来,拼命用爪子捂住脑袋。
全身剧烈地颤抖。
“不……不是……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她!!!”
它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嘶哑的咆哮。
更像是一个被记忆撕裂的人在拼命否认自己看到的东西。
那双原本浑浊的兽瞳开始泛起猩红的血色,一圈一圈地扩散,像被砸碎的水面。
...
...
凌晨3点30分。
医疗部里只亮着一盏应急灯。
停电之后治疗被迫中断。
伊芙琳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只是还在昏睡。
艾莉亚守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姐姐的手腕上,旁边那把椅子上还搭着伊芙琳被划破的修女服。
袖口上沾着泥和干涸的血迹。
走廊里偶尔传来干员们匆忙的脚步声和闪烁不定的手电筒光芒。
康斯坦丁也跟着特管局的人出去查看情况已经有一阵子了。
今晚似乎大家都很忙啊。
艾莉亚笑了笑。
她低头看着姐姐那张怎么看都只有十四五岁的脸。
这个诅咒她太熟悉了,姐姐每次动用焚罪之力超过阈值,身体就会往回缩一点。
从二十二岁缩到十八岁,再到现在的模样。
教会里那些老东西说这是圣痕的反噬,是神对她的试炼。
艾莉亚从来不这么觉得。
她只觉得这是姐姐在用命替别人扛罪,扛了这么多年,连自己都快扛没了。
她想找点什么分散注意力,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摸到了那张照片。
从垃圾场带回来的那张,一直没来得及交给特管局的人。
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两个人都在笑,阳光很好。
艾莉亚把照片凑到应急灯下,眯起眼仔细看那个女人的脸。
当时在垃圾场光线太差,她只扫了一眼,没太在意。
但现在——
当她看到那个照片中的女孩儿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见过这个小女孩。
就在今天,他们三人在追杀猎食者的时候,救下的那对父女中的女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莉亚慢慢站起了身。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病房。
墙上映出两道影子。
她的影子和另一个影子。
那人正站在她身后,近得几乎贴着她的后背。
艾莉亚猛地转过身。
洛瑶站在她面前,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
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上挂着一丝浅笑,嘴唇弯弯的,眼睛眯起来像两道月牙。
在黑暗的病房里,在应急灯惨白的光和窗外忽明忽暗的闪电之间,这个笑容显得格外邪魅。
“你发现了啊......那个孩子......”
洛瑶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夸奖一只终于找到线团的猫。
艾莉亚后退一步挡在姐姐的病床前,修女服的下摆被这急促的动作带得微微飘起。
她盯着洛瑶,指尖已经亮起淡金色的圣光:“又是你。”
洛瑶背着手在病房里踱了两步,转头看向她,那双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你的姐姐,她的恐惧来自她曾经杀掉的朋友,我很好奇你的恐惧是什么。”
“你不会知道我的恐惧,恶魔。”艾莉亚一字一顿。
“恶魔?不不不——”
洛瑶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其实我只在他面前才会自称恶魔。”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癖好比较特别,我才不会用这种低级称呼。”
她歪了歪头。
“那么,能帮我一个忙吗?小妹妹。”
“绝无可能!!”
艾莉亚抬手,手掌映照出金色的符文。
但下一秒,洛瑶的瞳孔亮起金光,在那双竖瞳的注视下,艾莉亚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垂了下去,掌中的圣光熄灭,所有的力量都在从骨骼和肌肉里抽离。
而后慢慢跪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洛瑶。
洛瑶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的头抬得太高了,外神的使者。”
艾莉亚咬着嘴唇,身体颤抖,那种由内而外的恐惧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最后她低下了头。
“这就对了嘛。”
洛瑶蹲下身子,嘴唇凑到她耳边。
“这栋大楼有一个秘密房间,藏在档案室最下面那层,上了三道封印。”
“现在的我进不去,只有特管局自己人能进去,你算是特管局的外援,你去找到它,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带出来。”
“什么……房间……你想……做什么……”
艾莉亚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音节,额头的血管都凸了起来。
“嗯哼,居然还保留着意识?真不愧是教廷的执政官,意志力值得夸奖。”
洛瑶退后一步看着她,那张脸上的笑容忽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个被封锁的房间里,埋着一个十多年前的真相。”
“一个特管局曾经犯下的罪行,如果你真的是裁断罪责的神使——那就去行使你的审判权。”
艾莉亚呆呆地点了点头,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病房。
洛瑶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轻轻坐在病床边。
她抬手摸了摸伊芙琳的头发,指尖穿过那些散在枕头上的碎发。
“至于你.......你在我的超市买过烟,算我的客人。”
洛瑶微笑着看了她一会儿,咧嘴露出两颗尖尖的犬牙。
“来吧,小可爱,让我看看,你到底中了什么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