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都,六角塔楼最顶层。

    按理说这种地方应该很安静。

    安静得能让来客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此间主人的雅兴。

    但此刻从这雅室里传出来的声音,和“安静”两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碰!三筒!放这儿,别动!”

    “等等,谁打的东风?我刚摸到一张东风,这都第三张了!”

    “上家打的,跟我没关系啊,我就打了一张西风。”

    “西风你要不要?不要我收回来了啊,收回来就没有了啊——”

    “那边那个谁,你倒是摸牌啊,磨磨唧唧的锅里油都凉了。”

    “急什么急,摸牌是门技术活儿,你以为是上菜市场挑萝卜呢?”

    房间里唯一一张黄花梨木的大方桌被拖到了正中央。

    四边各坐着一个女人。

    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一副玉石麻将牌在上面搓得哗啦啦响。

    四个人谁都没管桌上那壶已经凉透了的雨前龙井,更没人搭理墙角那炉烧了一半的龙涎香。

    所有注意力全在那副麻将牌上,气氛比楼下鬼市里的赌坊还要紧张三分。

    青瑶坐在东位。

    她今天没穿那件庄重的长裙,换了一身宽松的棉麻便服。

    长发随意地用一根玉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但她长裙下摆露出的一截并不是脚踝,而是一截青碧色的蛇尾。

    此刻这位幽都鬼市之主正盯着自己面前的牌,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手里那张牌举了半天都没舍得打出去。

    “尊者。”

    “嗯?”

    “你就一点儿也不着急吗?”

    “着什么急?”洛瑶捏着一张红中,歪着头打量着牌面。

    “那些人,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把你的力量当成奖品。”

    青瑶把牌打出去,抬眼看着对面的洛瑶。

    “要把你的权能当成一场游戏里角逐的筹码,这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小事吧。”

    “嗯,确实不是什么小事。”

    “那你——碰!”

    洛瑶把青瑶刚打出来的牌捞过来,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然后从自己牌里抽出两张往桌上一拍。

    “红中碰了,四条。”

    她把手里的牌码好,才慢悠悠地接上刚才的话。

    “我着什么急?急的是他们。”

    “那群人占着我的力量占了这么久,一直找不到办法把权能彻底稳定下来。”

    “现在因为权能本来的主人苏醒,所以开始不稳定了,他们怕了,所以才搞出这么一场所谓的游戏,本质上就是狗急跳墙。”

    洛瑶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嫌茶凉了。

    “他们想借这场游戏找到能稳定权能的方法,或者找到能彻底吞噬权能的人。”

    “不管是哪种,都是在替我打工。”

    “他们折腾得越厉害,权能的波动就越明显,我找起来反而更方便。”

    “尊者当真是处变不惊。”

    坐在南位的一个妖艳女人轻笑着接过话头。

    她穿着一身抹胸的红色罗裙,领口低到不能再低,露出一整片白得晃眼的胸口。

    五官生得极媚,眼尾微微上挑。

    一双狐狸眼波光流转间全是勾魂夺魄的味道。

    她身后翘着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此刻正悠闲地晃来晃去。

    七月,青丘的狐妖之首。

    九尾天狐。

    论辈分比青瑶还高出几辈,但脾气是几个人里最不着调的。

    “我们几个私底下还在猜呢,说您会不会直接打上门去,把那些人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结果您老人家倒好,跑来找我们打麻将了,这份心性,当真是吾辈楷模呀。”

    “嗨。”

    洛瑶摆摆手,又摸了张牌,没看就搁进手牌里。

    “我现在要力量没力量,要人脉也就你们这几个牌友了。”

    “我要是冲上门去跟人打,那就是送菜。与其给人当下酒菜,不如在这儿掏你们的钱包。”

    “七月,上次你欠我的那三万灵石还没还啊,今天别想赖账。”

    “哎呀,尊者您怎么还记得这茬呢,这都一千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人家还只有六条尾巴呢。”

    “你忘了没关系,我记得就行,青瑶,她要是今天再欠账,你替她还——杠!”

    洛瑶摸到一张牌,眼睛一亮,啪地把四张牌拍在桌上。

    “暗杠,拿钱。”

    青瑶嘴角抽了抽。

    “尊者,你刚才是不是说你现在没力量?”

    “对啊。”

    “那你暗杠的牌是从我手里摸走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运气好呗。”

    洛瑶笑得很无辜。

    “我来找你们打麻将,就是来叙叙旧的嘛。”

    “姐妹之间久别重逢,搓两圈麻将其乐融融,有什么不好?难道你们不想我?”

    七月和青瑶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信你个鬼。

    就在这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西位女人冷冷地开了口。

    “若是不急,又岂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特意跑来幽都,还连发三道令牌将我从北海招来。”

    那是一个白发女人。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用一根墨色的缎带松松地束着。

    面容清冷得像是从雪山深处挖出来的寒玉,眉目之间没有半分烟火气。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袍角绣着几道淡淡的银色云纹。

    和其他三位比起来,她坐姿最端正,表情最冷淡。

    摸牌的动作也最利落,像是每一张牌都欠了她八百万。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脖子侧面。

    那里有几片若隐若现的银色鳞片,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清寒,正儿八经的龙族。

    年纪比在座其他三个小一些,也是最正经的一个。

    “清寒,你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

    洛瑶叹了口气。

    “我这不是真的想你们了嘛。”

    “你算算,咱们几个上次凑齐一桌是什么时候?东汉吧?那会儿还没麻将呢,咱们玩的是六博棋。”

    七月依旧一脸媚笑,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牌往桌上一推。

    “妾身倒是觉得,和各位打打牌也挺有意思的,这把我和了,清一色对对胡,各位,承让了啊。”

    “你出老千!”

    清寒猛地站起来,指着洛瑶手里的牌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这牌你什么时候和的?!我刚才打到第七圈的时候你就已经握着了,你在等自摸??等了一圈半??你还是人吗!!”

    “妾身本来就不是人啊~”

    七月笑眯眯地把牌码好,伸手朝三个人勾了勾。

    “给钱给钱,这把要大算,清一色三番对对胡两番,青瑶你别想溜,我看见你的蛇尾巴往门口伸了,缩回来。”

    清寒被这把清一色对对胡气得不轻。

    她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那张清冷如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太明显的红。

    “七月,你若再这样耍赖,下次就不带你打牌了。”

    “清寒,你每次都说下次不带了,结果每次一叫你还不是第一个到。”

    “上回你明明在东海修养,青瑶只给你发了一道传音符,你直接从东海飞过来,把人家幽都城门楼都撞塌了。”

    “我还真没见过牌瘾比你大的龙族。”

    “那是,那是正好顺路!我来幽都办事!”

    清寒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和脖子侧面那些若隐若现的银色龙鳞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四个人凑到一起打麻将,要是让特管局的人看到了,估计真的是要抖三抖。

    青瑶是幽都鬼市之主,千年的蛇仙,手底下的势力连特管局都得给三分薄面。

    七月是青丘九尾狐族的长老,魅惑之术冠绝天下。

    当年多少帝王将相为了见她一面倾国倾城。

    清寒更离谱。

    天龙一族,活了不知道几千年,修为深不可测,特管局内部档案里对她的备注是“不可招惹”。

    而洛瑶更是不得了。

    曾经端坐于高天之上的尊者。

    洛瑶笑着笑着,忽然把牌往桌上一推。

    她的胳膊肘撑在墨绿色的绒布上,手指交叉搁在鼻梁上,沉默了。

    “你们说.......是不是我逼太紧了。”

    整张桌子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三个女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向洛瑶。

    七月嘴里的瓜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那什么......紧不紧的,这这,这事儿我我,我们也不知道啊,哈哈,哈哈.....”

    狐狸尾巴慢慢翘起来,绕过肩膀挡住了自己半张脸。

    清寒的脸红到了耳朵尖儿:“突然说的什么话....!无,无耻...下流!”

    连那几片龙鳞都开始泛粉了。

    “而且……我我,我还是是,是处子之身,你们别看我——”

    青瑶咳嗽了两声。

    “那什么,姐妹,你紧不紧的,我们也没办法验证不是.....”

    “滚蛋。”

    洛瑶终于回过神来了。

    “我是说,我是不是逼他逼得太紧了,你们懂我的意思吧?就是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催着他做这做那的?”

    三个女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七月凑过去压低声音对青瑶说。

    “不对啊,她以前从来不会为别人操心的。”

    “跟了她几百年的眷属说换就换,眉头都不皱一下。现在怎么突然开始关心起一个人类了?”

    “她刚才说了不是那个紧。”

    “我知道不是那个紧,我就是觉得奇怪,那男人我见过。”

    “上次来幽都找我要那条蛇的时候,还跟我在一个木桶里泡过澡。”

    “什么?!”

    七月瞪大了狐狸眼。

    “你和他泡过澡??青瑶你怎么不早说!!”

    “你小点儿声!那是有原因的!那是为了帮他种那条蛇才——”

    七月一把抓住青瑶的胳膊,眼睛里亮起了八卦的光芒。

    “他到底长得怎么样?身材好不好?肌肉结不结实?还有那个,够不够威武?够不够雄壮?”

    砰——

    洛瑶站起来,一拳砸碎了整张牌桌。

    玉石麻将牌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喔唷,喔唷——”

    七月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狐狸尾巴全翘到了身后,笑得花枝乱颤。

    “姐妹们开开玩笑嘛,你别生气呀。咱们几千年交情了,连个玩笑都开不起啦?”

    “行了,说正事。”

    洛瑶收回拳头,从满地碎屑和麻将牌中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木屑。

    “我不绕圈子了,今天找你们来,是想让你们出手帮忙。”

    “哟——”

    七月挑了挑眉。

    “刚才不是还说不在意这比赛吗?怎么一会儿一个样呀?”

    “行了,七月。”

    清寒放下那个一直端着的茶杯,抬起眼看向洛瑶。

    “洛瑶,你应当知晓,我等几个,都是连特管局都奈何不得的大妖。”

    “你一次性请我们几个出山,不管对手是谁,都意味着你已经开始动用你最后的底牌了。”

    “我当然知道。”

    洛瑶靠在椅背上,翘着腿。

    “所以我给你们开了相当丰厚的报酬。”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随手往地上一倒。

    三枚令牌从袋子里滑出来。

    “你们三个,如果有人能替我解决掉其他参与者——”

    洛瑶手指在三枚令牌之间轻轻划过。

    “我就放你们一族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