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王阿姨走后,刘晓莉把客厅收了。
碗洗了,炉灶擦了,垃圾倒了。
刘一菲房间的门一直关着。
刘晓莉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把手擦干。
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一菲,睡了没?”
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
“没。”
刘晓莉推门进去。
刘一菲坐在书桌前,数学作业摊开着,笔放在旁边。
没写几个字。
刘晓莉看了一眼,没说话。
在床边坐下,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作业多不多?”
声音比平时轻,像怕吵到什么。
“还行。”
“写完了吗?”
“还没。”
刘晓莉停了一下。
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又停了。
“一菲,你过来。”
刘一菲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妈妈。
刘晓莉拍了拍床边的位置,手掌落在床单上,轻轻地。
“来,坐下。”
刘一菲站起来,走过去,在妈妈旁边坐下。
刘晓莉伸手把刘一菲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女儿耳边停了一下。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刘晓莉把手放下来,握住刘一菲的手。
手心里有点凉。
把女儿的手包在掌心里,暖著。
“你那个同学,艾米,还天天聊陈凡?”
刘一菲没说话。
刘晓莉也没追问。
安静了一会儿。
刘晓莉侧过脸,看着刘一菲的侧脸。
目光很软。
“一菲,妈妈不是要管你什么。”
声音低低的,像在说悄悄话。
刘一菲低着头,没吭声。
“你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妈妈都知道。”
刘晓莉停了一下,握著刘一菲的手轻轻捏了捏。
“但昨晚你哭成那样,妈妈心里不好受。”
刘一菲的手指动了一下。
刘晓莉感觉到了,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不是用力,是包住。
“你跟妈妈说说,你到底怎么了?”
声音带着哄。
刘一菲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刘晓莉没催。
微微侧着头,看着女儿的侧脸,等著。
过了好几秒,刘一菲才出声,声音很小。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刘晓莉没说话。
眼睛看着刘一菲,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刘一菲吸了吸鼻子。
“就是看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没人帮他。脚那样了,还自己缠胶带。”
停了停。
“陈凡比我也大不了几岁。”
刘晓莉把刘一菲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用自己的手复上去。
低下头看了看女儿的手。
“所以你是心疼陈凡?”
声音很轻,像问一个很容易碎的问题。
刘一菲没回答。
但眼眶红了。
刘晓莉抬起头,看着女儿。
眼睛里有心疼,也有别的什么。
停了几秒。
“你抽屉里那些杂志,妈妈翻过。”
刘一菲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了。
刘晓莉没躲。
看着女儿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让她别紧张。
“不是要翻你的东西。是上次帮你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的。
声音还是轻轻的,带着歉意。
刘一菲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刘晓莉把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看着窗外。
月光很淡。
“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过银幕上的人。”
声音像是在回忆什么。
“黑白电视里,就那么几个人。喜欢也就是喜欢,知道那个人跟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
刘一菲愣了一下,看着妈妈。
刘晓莉转过头,看着女儿,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你外婆当时也没说什么,就说了一句——‘看看就好’。”
刘一菲没说话。
刘晓莉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拇指在刘一菲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但一菲,你要记住。”
声音放低了一点,认真了。
“喜欢归喜欢,别把自己搭进去。”
刘一菲抬起头。“什么意思?”
刘晓莉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陈凡是陈凡,你是你。陈凡在电视里,你在生活里。”
刘一菲低下头。
刘晓莉伸手把女儿的下巴轻轻抬起来,手指托著,没用力。
“妈妈不是不让你关注陈凡。妈妈是怕你难受。”
刘一菲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
是眼泪自己往下掉。
刘晓莉的眉头拧了一下,不是生气,是心疼。
把女儿搂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抚着她的头发。
从头顶往下,一下,一下。
“好了好了,不说了。”
声音闷闷的,贴著刘一菲的耳朵。
刘一菲靠在妈妈肩膀上,吸了吸鼻子。
刘晓莉的手没停。
“陈凡踢球拼命,是他的事。你心疼他,是你的事。但你不能因为心疼他,把自己弄得难受。”
刘一菲没说话。
刘晓莉停了停,手还在刘一菲头发上轻轻抚著。
“还有,妈妈问你一件事。”
“嗯?”
“你是不是觉得,陈凡离你很遥远?”
刘一菲没回答。
但肩膀动了一下。
刘晓莉感觉到了,把女儿搂紧了一点。
“遥远就遥远。遥远的人,远远看着就好。”
声音很轻,像在哄。
刘一菲把脸埋在妈妈肩膀上,没抬头。
刘晓莉不再说了。
一只手搂着女儿,一只手轻轻拍她后背。
拍得很慢。
一下,一下,一下。
窗外的月光很淡。
房间里只有轻轻的拍打声。
过了很久,刘晓莉低头看了看。
刘一菲闭着眼睛,睫毛还湿著,呼吸慢慢变均匀了。
没睡着,但也不哭了。
“晚上妈妈和你睡?”
刘一菲摇了摇头。
“那你早点睡。”
“嗯。”
刘晓莉站起来,没有马上走。
手指在女儿脸上轻轻碰了一下,蹭掉睫毛上挂著的那滴泪。
刘一菲没动。
刘晓莉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回头看了一眼。
刘一菲坐在床边,低着头。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身上。
刘晓莉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停在女儿身上。
没出声。
轻轻带上门。
门缝里留了一条缝。
没有关严。
刘一菲没睡。
靠在床头上,盯着那道光缝。
脑子里全是妈妈说的话。
“陈凡是陈凡,你是你。”
“遥远的人,远远看着就好。”
道理都懂。
但心里那个念头按不下去。
陈凡在伦敦。几万人的球场。全世界的镜头对着陈凡。
自己在这里。一间卧室。一张书桌。抽屉里几本杂志。
陈凡一年赚多少钱?
不知道。
但肯定比妈妈和继父加在一起还要多。
比这栋房子还多。
多到不敢想。
陈凡一个月赚的,可能够自己花一辈子。
不是可能。
是一定。
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两个世界。
隔着大西洋。隔着电视屏幕。隔着杂志封面。
怎么能近一点?
翻了个身。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冒出下午艾米说的那句话。
“当明星啊。你当了明星,不就能见到他了。”
当时觉得是一句玩笑。
现在躺在这里,那句话又回来了。
当明星。
不是没想过。
但从艾米嘴里说出来,不一样。
像是有人把那扇窗推了一条缝。
光透进来了。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了拉。
盯着窗帘缝里的月光。
当明星。
然后呢?
然后就能见到陈凡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心跳快了几拍。
把手放在胸口,压了压。
闭上眼睛。
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陈凡一个人坐在训练场上,往脚上倒酒精。
整个人绷紧了,手指攥著凳子边沿,指节发白。
但没出声。
不是心疼了。
是想站在陈凡旁边。
哪怕什么都不说,就站在旁边。
又翻了个身。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