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风里有你的味道下午两点半。
熄了火。钥匙往回拧,咔嗒一声。
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皮革硌著掌心,有点涩。
手心全是汗。低头看了一眼,亮晶晶的,顺着掌纹往下淌。
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裤子的粗布磨着手心,蹭了两下,还是湿的。
又搭回方向盘。
车厢里闷得很。皮革被太阳晒过,散发出一股酸味。
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声音挤进来,远处有孩子在喊叫。
风吹进来,带着尾气和落叶的气息。不凉,贴在脸上。
看一眼车上的时钟。两点三十五分。
还早。但坐不住了。把座椅往前调了一点,又往后调了一点。怎么坐都不对。
纽约,道格拉斯顿六十七中学。
午休刚过。走廊里有脚步声,咚咚咚。
木质地板被踩得发颤。
教室里弥漫着薯片的咸味,还有苹果氧化后的甜腥气。
艾米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声闷闷的。
刘一菲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笔尖抵在本子上,纸面被戳出一个小坑。
洇开一小团蓝墨水。一行字都没写。
远处操场上传来哨声。
艾米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说陈凡脚好了没有。”
刘一菲的笔在指尖转了一下。笔杆蹭过指腹,凉凉的。
“应该好了吧。”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
艾米抬起头,下巴抵在胳膊上。胳膊被压出一道红印子,她伸手摸了摸。
“他什么时候能来美国比赛。”
刘一菲没说话。
艾米又趴下去,脸贴著桌面。声音闷闷的。
“切尔西又不来美国踢球。想看都看不著。”
刘一菲把笔放下。笔落在桌上,骨碌碌滚了半圈。
盯着本子看了几秒。
“艾米。”
“嗯。”
刘一菲没说话。手指搭在本子上,指尖摸著纸面的纹理。
艾米从胳膊里抬起头,下巴抵在桌沿上。迷迷糊糊看她。
“怎么了?”
刘一菲咬了咬嘴唇。下唇被咬住,松开,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你说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当明星?”
艾米愣了一下,眼睛睁大了些。
“当明星?你想当明星?”
“我就是问问。”
艾米坐直了。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歪著头看刘一菲。
“你不是告诉我,你妈以前是龙国国家一级演员吗?”
刘一菲点了点头。
“那你回家问问你妈妈呀。她肯定知道。”
刘一菲没说话。低着头,手指在本子上划来划去。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
艾米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是不是想当演员?”
刘一菲没承认,也没否认。
艾米凑近了一点。呼吸里有薄荷味,凉丝丝的,喷在刘一菲脸上。
“你该不是为了见谁吧?”
“没有。”
“你耳朵红了。”
刘一菲伸手摸了一下耳朵。耳垂烫烫的,指尖碰上去,凉的热的搅在一起。
“那是因为你靠太近了。”
艾米没挪开,反而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你当了明星,有了名气,说不定广告商就让你跟他一起拍广告了呢。”
刘一菲抬起头,看了艾米一眼。
艾米来劲了,手指在桌上比划着。指甲磕著桌面,嗒嗒嗒。
“真的呀。男女明星一起拍广告,不是很正常吗?”
“还有一些慈善晚会,也会请他来吧?也会请你去吧?”
“你俩不就碰面了?”
刘一菲的眼睛亮了一下。
艾米又说,声音压得更低了。
“还有电视采访啊。要是哪天节目组同时请了你俩,你不就能见到他了?”
“就算不同时,你也可以申请嘛。”
“比如说,节目需要一个有名气的女明星当嘉宾,你举手说——我去!”
刘一菲被她逗得捂住嘴。嘴唇碰着手背,呼吸从指缝里漏出来,热热的。
肩膀轻轻抖。
艾米越说越来劲,身体往前倾。椅子两条前腿翘起来,晃了晃,又落回去。
铁腿砸在地上,哐当一声。
“或者体育频道搞什么特别节目,请他去,再请几个女明星当观众互动。”
“你往那一坐,不就面对面了?”
刘一菲没说话。
脑子里已经开始放画面了。
演播厅里。灯光亮得晃眼。他坐在那边,她坐在这边。
主持人说——下面请刘一菲提问。
她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吱呀一声。
她看着他。说——你好。
脸又红了。从耳垂开始烫,烫到颧骨,烫到脖子。
艾米趴在桌上,歪著头看她。
“你脸红了。”
“没有。”
“有。从耳朵红到脸了。”
刘一菲拿笔戳了她一下。笔尖戳在艾米胳膊上,戳出一个蓝点。
“你闭嘴。”
艾米笑着躲开,又把脸贴回桌面上。桌面凉凉的,她眯起眼睛。
闷闷地说:“反正你得先让你妈帮你想想办法。”
“回家问问呗。”
“先把名头混出来。有了名气,什么都好说。”
刘一菲点了点头。“嗯。”
艾米把脸转过去,脸颊贴著桌面。嘴唇几乎不动,闷闷地说了一句。
“放学去吃冰淇淋吗。”
刘一菲嗯了一声。没听进去。
脑子里还在转。回家问妈妈。广告。慈善晚会。电视采访。面对面。说你好。
嘴角弯了一下。
低下头,拿着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
凡。
笔尖落下去,横,折钩,撇,横折弯钩。
最后一笔手轻轻抖了一下,拖出一条小尾巴。
写完赶紧划掉了。横线一道一道地划,划了四五道,黑乎乎一团。
艾米没看见。
上课铃响了。铁铃挂在走廊尽头,被人拽著绳子敲。
当当当,声音在走廊里来回撞。
下午三点十分。校门口开始有人出来。
铁门被推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愛尚小說網 https://tw.699coffee.co 老劉,這輩子由我來守護
脚步声噼里啪啦踩在水泥地上。
陈凡坐直了。腰背离开座椅靠背,悬著,只有肩胛骨还贴著。
眼睛盯着铁门。门框上的绿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
三点十五。三点十八。
刘一菲出来了。一个人。
站在校门口,没往前走。
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表盘玻璃反光,闪了一下。
抬头往学校里张望,下巴微微抬起。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她身上。
陈凡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
攥成拳头。指节捏紧,骨节突出,皮肤绷得发白。
又松开。手指一根一根伸直。
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
是她。
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很白。不是粉底的白,是瓷器的白,从里头透出来的。
她的美不张扬,带着一种东方女性特有的含蓄与端庄。
举手投足间都是温婉。
整个人清冷脱俗,像带着一股仙气。
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幅不染凡尘的画卷。
气质干净纯粹。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玉兰。
即便穿着最普通的校服,依然透著一份别样的灿烂。
她的脸还带有婴儿肥,但五官精致端正。
眼睛清澈明亮,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
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她就那么站着,等同学出来。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小缕,又落回去。
她没动。
喉结动了一下。眼眶热了。
手在抖。不是冷。
是心里那块石头,堵了十几年。
从上辈子就堵著。看她被骂,帮不上忙。
看她被造谣,帮不上忙。
在出租屋攥着手机,手在抖,什么忙都帮不上。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一盯就是一整夜。
那种无力感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压了一辈子,又带到这辈子。
从第一天睁眼就在搬这块石头。
光溜溜从娘胎里出来,被人裹在布里。
那时候就想,这辈子不能再等了。
拼命踢球,往上爬,赚钱,买版权,铺路。
球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脚底板全是茧子。
每一次铲球,每一脚远射,都是为了有一天,能挡在她前面。
现在她就在眼前。三十米外。
好好的。干净的。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眼泪掉下来了。没出声。
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裤子上。
裤子洇开一个小圆点。没擦。就那么流。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不知道有人为了这一刻等了两辈子。
心里那块石头从胸口往下沉。
沉到肚子里。散开。没了。
不是裂了,不是碎了。
是像冰块放在热水里,慢慢化了。连渣都不剩。
胸口空了。压了太久突然不压了。
像一直背着很重的包突然卸下来,肩膀往上弹。
整个人轻飘飘的。
呼吸一下子就顺了。肺里灌进来一大口气,凉丝丝的。
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点。整个人松了。
抬起头。她还在校门口。
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上辈子隔着屏幕看她,够不著。
现在她就站在那儿,够得着了。
不是要现在去够。是知道以后能够著了。
慢慢拿起相机。外壳冰凉,贴著掌心。
举到眼前。取景器抵着眼眶。镜头对准她。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风吹过来,发梢轻轻晃了晃。
呼吸放慢了。手指搭在快门上,没按。
想多看她一会儿。
她抬起头,往街对面扫了一眼。
差一点看过来。心脏猛地一缩。
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
她转过脸去了。
按了快门。咔嚓。很轻。
把相机放下来。低头看屏幕。
屏幕里,她站在校门口,侧脸对着镜头。
阳光打在脸颊上,长发披着。干干净净的。
把相机放回副驾驶。
学校里面跑出来一个女孩。艾米。
跑到她面前,站住。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
两个人说了句什么。刘一菲点了下头。
跟艾米一起往前走。
目光跟着她。从车前走过。
三米。不到三米。
看得清她的耳垂。圆圆的,小小的。
阳光从侧面来,耳廓被照得透亮,边缘有一圈光。
风把她的味道带过来。
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淡淡的,混著阳光晒过的暖意。
刘一菲没看这边。低着头,往前走。
长发在肩膀上晃了一下,发梢落在肩头,又被风吹起来。
两个人走远了。拐了个弯。
墙角挡住了她们。先是一半身子,然后只剩一只手,然后那只手也没了。
看不见了。
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脖子拧著,头转过去。
过了好几秒才转回来。脖子咔嗒响了一声。
靠回座椅上。仰头盯着车顶。
浅灰色的绒布,有一块被烟头烫过的痕迹。
手放在大腿上,掌心朝上。摊著。
汗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盐渍。白色的,在皮肤纹路里。
深呼吸了一口。空气从鼻子里进去,凉凉的,带着车厢里皮革的味道。
又一口。心里不堵了。
把相机放回去。扣好摄影包,拉链拉上。
发动车。钥匙拧下去,引擎嗡的一声,方向盘震了一下。
手不抖了。挂挡,开出去。
档杆推上去,变速箱咔嗒一下,车身轻轻一耸。
经过她刚才走过的那条路。没停。
拐了个弯。后视镜里的街景越来越小。
那棵梧桐树。那个报刊亭。那扇铁门。
看不见了。
但知道她在那里。好好的。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