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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百家菜,邻里情

    车子拐进巷口的时候,陈凡就发现不对劲了。

    巷子太挤了。

    平时能并排走两辆车的路,现在两边全是人。

    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有站着的,有蹲在台阶上的,有骑在自行车上单脚撑地的。

    有人手里拎着塑料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嗑著瓜子,瓜子壳吐在地上。

    李师傅把车速降到最慢,喇叭按了两声,人群才慢慢让出一条窄缝。

    车两侧的人伸手摸车身,有个小孩趴在车窗上往里看,被他妈一把拽回去。

    “别趴!脏!”

    陈凡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见一张张脸。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认识的那些——巷口卖早点的大姐,开杂货店的老周,修自行车的瘸子刘。

    不认识的更多,大概是别条巷子过来看热闹的。

    车停稳了。

    陈凡推开车门,拖鞋踩在地上,啪嗒一声。

    人群炸了。

    “陈凡!”

    “凡凡回来了!”

    “让让,让我看看!”

    有人喊大名,有人喊小名,有人什么也不喊,就使劲往前挤。

    几个小孩钻到最前面,仰著头看他,嘴巴张著,眼睛亮亮的。

    陈凡还没来得及关车门,一只只手就伸过来了。

    拍肩膀的,拽袖子的,摸手臂的。

    他被人群推著往前走了两步,后背撞在车门上,又弹回来。

    他笑了,把手举过头顶,朝四周挥了挥。

    “大家好。大家好。”

    声音不大,但离得近的都听见了。

    有人跟着喊“大家好”,有人笑了,有人拍手。

    一个穿红色外套的中年妇女挤到最前面,手里举著一个相机——海鸥牌的,老式胶卷相机。

    “凡凡,看这边!我给你拍一张!”

    陈凡转过头,冲镜头笑了一下。

    闪光灯啪一下,白光照在脸上,眼睛眯了眯。

    “刘婶。”陈凡认出她了。

    刘婶放下相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还记得我?”

    “记得。您以前给我吃过嵌糕。”

    刘婶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这孩子,记性这么好。”

    陈卫东从院子里挤出来。

    他走在前头,两只手往两边拨,像拨开两堵墙。

    “让让。让让。”

    人群让出一条窄路。

    陈卫东走到陈凡面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把他往里拽了一下。

    手劲很大,攥着他的上臂,指头陷进肌肉里。

    陈凡被拽进院子。

    身后的人群没散,堵在门口往里张望。

    院子已经满了。

    竹椅上,板凳上,台阶上,墙根下,全是人。

    有人站着,有人蹲著,有人靠在墙上。

    空气里混著烟味、瓜子味,还有从各家厨房飘出来的菜香,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老张头和老孙头站在最前面。

    老张头四十出头,国字脸,手里端著一碗红烧肉,热气往脸上扑。

    老孙头比他大两岁,瘦高个,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旁边还有好几个人。

    陈凡一眼看见了人群后面那个高大的身影——大舅,林秀莲的大哥。

    上次打电话来问签字费的就是他,声音粗犷。

    电话里他老婆在旁边喊“那咱家以后是不是有钱了”,他吼了一句“那是人家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现在他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件高领毛衣。

    肚子比两年前大了一圈,脸也圆了,鬓角白了不少。

    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几盒礼品——脑白金、黄金搭档,红彤彤的盒子,显眼得很。

    陈凡走过去。

    “大舅。”

    大舅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两只手拍在陈凡的肩膀上,上下打量。

    “好小子。壮了。比你爸还高了。”

    陈凡笑了。“您身体还好吧?”

    “好。好。”大舅拍了拍自己肚子,“就是胖了。你舅妈天天让我减肥,减不下来。”

    旁边有人笑了。大舅转头瞪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陈凡。

    “你脚怎么样了?”

    “皮外伤。快好了。”

    大舅点了点头,弯腰拎起那个塑料袋,塞到陈凡手里。

    “拿着。你舅妈让带的。补身体。”

    陈凡接过来。“谢谢大舅。谢谢舅妈。”

    大舅摆了摆手。“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他看着陈凡,嘴唇动了一下,又说:“上次电话里,你舅妈喊那嗓子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快。你踢你的球,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陈凡点头。“大舅,我知道。”

    大舅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

    姑姑陈秀兰也来了,五十多岁,头发烫了卷,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手里端著一碗糖醋排骨,上面撒著芝麻,亮晶晶的。

    她挤过来,把碗往八仙桌上一放。

    “凡凡,姑姑烧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陈凡走过去。“谢谢姑姑。”

    陈秀兰又从胳膊上取下来一条围巾——毛线的,大红色,一看就是自己织的,往陈凡脖子上套。

    “天冷了。戴着。”

    围巾毛茸茸的,扎脖子。陈凡没躲,低下头让她套,然后整了整。

    “谢谢姑姑。”

    “谢什么。”陈秀兰眼眶红了,抬手擦了擦眼角。

    表姐陈敏站在后面,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

    手里举著一个随身听,耳机线晃来晃去。

    另一只手端著一碗炒螺蛳,螺蛳冒着热气,辣香味直冲鼻子。

    “表姐,你还会炒螺蛳?”

    陈敏笑了。“我妈炒的。我负责端。”

    陈凡接过碗,放在桌上。

    刘婶端著一碗红烧鱼过来,鱼身上铺着青红椒丝,汤汁浓稠。

    “凡凡,刘婶的红烧鱼。你小时候说比饭店好吃。”

    陈凡接过碗,笑了。“刘婶,您还记得。”

    “记得。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老周从杂货店赶过来,围裙都没解,端著一盆卤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著香菜。

    “凡凡,尝尝。老周的卤水,三天换一次料。”

    陈凡接过来。“周叔,您店里不用看着?”

    老周摆摆手。“关了。今天不营业。”

    瘸子刘拄著拐杖,一瘸一拐走过来,手里端著一碗花生米,油炸的,金黄金黄的,撒著盐粒。

    “刘叔,您腿这样还来?”

    “来。怎么不来。”瘸子刘把碗放在桌上,“花生米,下酒的。”

    陈凡扶他在椅子上坐下。

    人越来越多。

    每家每户都端了菜来。

    八仙桌不够放了,有人回家搬来桌子,拼在院子里,一张接一张,拼成一条长桌。

    菜一盘一盘往上摆——红烧肉、糖醋排骨、红烧鱼、卤牛肉、炒螺蛳、花生米、凉拌黄瓜、酸辣土豆丝、炒青菜、番茄炒蛋、干菜扣肉、清蒸带鱼、炸春卷、糯米藕、咸菜炒毛豆、笋干老鸭煲。

    盘子摞盘子,碗挤碗,筷子摆了一大把,酒杯也摆上了。

    陈卫东从屋里搬出一箱酒,放在桌脚边。

    绍兴黄酒,坛装的,泥封还没敲开。

    老张头看见了,眼睛一亮。“哟,老陈,藏了好酒啊。”

    陈卫东没说话,把坛子搬到桌上,拿了把菜刀,用刀背敲泥封。

    啪一声,泥封裂了,酒香冒出来。

    “倒上。都倒上。”

    林秀莲从厨房出来,端著一大盆米饭,热气直冒。

    她把盆子放在桌角,围裙上蹭了蹭手。

    “吃。都吃。别客气。”

    陈凡坐在长桌的一头,旁边是陈卫东和林秀莲。

    对面是老张头、老孙头、大舅、姑姑、表姐。

    两边坐满了邻居。

    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端著碗蹲在墙根,有人夹了菜站着吃。

    陈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肥的,亮晶晶的,放在嘴里,软烂,咸甜正好。

    “好吃。”

    林秀莲看着他,嘴角翘著。“好吃多吃点。”

    老张头夹了一筷子牛肉,嚼著,举起酒杯。

    “来,凡凡回来了,大家喝一个。”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

    有人喝酒,有人喝饮料,有人杯子里是茶。

    陈凡杯子里是茶。

    他双手举杯,和旁边的人碰了碰。

    叮叮当当一片响。

    “谢谢大家。谢谢。”

    老孙头说:“凡凡,你在英国好好踢。我们天天看你的比赛。”

    陈凡点头。“嗯。”

    刘婶说:“脚养好了再踢。不急。”

    “知道了,刘婶。”

    …

    天黑了。

    院子里的灯亮了。

    屋檐下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昏黄。

    有人从家里拿来应急灯,挂在树枝上,白晃晃的,照得院子像白天。

    饭还没吃完。

    有人已经吃饱了,端著茶杯聊天。

    有人还在吃,筷子不停。

    小孩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闹著,笑声尖尖的。

    老张头喝得脸红了,拉着陈凡的手,拍了好几下。

    “凡凡,我跟你说,你那个滑跪,我在电视机前看了,我眼泪都下来了。”

    陈凡看着他。“张叔,您别哭。”

    “我没哭。”老张头抹了一下眼睛,“我就是高兴。”

    陈凡握了握他的手。

    大舅喝了几杯酒,脸也红了。

    他站起来,端著酒杯,对着满院子的人说:“我外甥,陈凡。你们看着长大的。现在在英国踢球,给咱龙国人争光。我敬大家一杯。”

    说完一仰头,干了。

    人群鼓掌。

    陈凡站起来,端著茶杯。“大舅,您别喝了。喝多了伤身体。”

    大舅摆了摆手。“今天高兴。”

    陈凡没再劝。

    老孙头走的时候,把那袋橘子留下了。

    陈凡说橘子您拿回去自己吃,老孙头摆了摆手,头都没回。

    “给你妈的。”

    王奶奶最后一个走。

    陈凡扶着她走到巷口。

    巷子里安静了,地上全是瓜子壳和烟头。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地上。

    老太太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凡。

    “凡凡。”

    “嗯。”

    “在外面,别委屈自己。”

    陈凡喉咙堵了一下。

    “不委屈。”

    老太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很远,才转身回去。

    陈凡回到院子里。

    那堵墙还在。

    白炽灯的光照在上面,那些球印清清楚楚——深的,浅的,大的,小的,层层叠叠。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墙根那个凹坑。

    水泥被磨得光滑了,手指摸上去凉凉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凡凡,水放了。去洗吧。”

    林秀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解了,手里拿着一块毛巾。

    陈凡站起来,转过身。

    “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堵墙,转身走进屋里。

    窗外,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映在墙上,枝条的影子细细长长的,风一吹,晃了晃。

    那堵墙安静地站在那里,上面的球印一层一层的,像树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