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巷口的时候,陈凡就发现不对劲了。
巷子太挤了。
平时能并排走两辆车的路,现在两边全是人。
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有站着的,有蹲在台阶上的,有骑在自行车上单脚撑地的。
有人手里拎着塑料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嗑著瓜子,瓜子壳吐在地上。
李师傅把车速降到最慢,喇叭按了两声,人群才慢慢让出一条窄缝。
车两侧的人伸手摸车身,有个小孩趴在车窗上往里看,被他妈一把拽回去。
“别趴!脏!”
陈凡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见一张张脸。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认识的那些——巷口卖早点的大姐,开杂货店的老周,修自行车的瘸子刘。
不认识的更多,大概是别条巷子过来看热闹的。
车停稳了。
陈凡推开车门,拖鞋踩在地上,啪嗒一声。
人群炸了。
“陈凡!”
“凡凡回来了!”
“让让,让我看看!”
有人喊大名,有人喊小名,有人什么也不喊,就使劲往前挤。
几个小孩钻到最前面,仰著头看他,嘴巴张著,眼睛亮亮的。
陈凡还没来得及关车门,一只只手就伸过来了。
拍肩膀的,拽袖子的,摸手臂的。
他被人群推著往前走了两步,后背撞在车门上,又弹回来。
他笑了,把手举过头顶,朝四周挥了挥。
“大家好。大家好。”
声音不大,但离得近的都听见了。
有人跟着喊“大家好”,有人笑了,有人拍手。
一个穿红色外套的中年妇女挤到最前面,手里举著一个相机——海鸥牌的,老式胶卷相机。
“凡凡,看这边!我给你拍一张!”
陈凡转过头,冲镜头笑了一下。
闪光灯啪一下,白光照在脸上,眼睛眯了眯。
“刘婶。”陈凡认出她了。
刘婶放下相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还记得我?”
“记得。您以前给我吃过嵌糕。”
刘婶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这孩子,记性这么好。”
陈卫东从院子里挤出来。
他走在前头,两只手往两边拨,像拨开两堵墙。
“让让。让让。”
人群让出一条窄路。
陈卫东走到陈凡面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把他往里拽了一下。
手劲很大,攥着他的上臂,指头陷进肌肉里。
陈凡被拽进院子。
身后的人群没散,堵在门口往里张望。
院子已经满了。
竹椅上,板凳上,台阶上,墙根下,全是人。
有人站着,有人蹲著,有人靠在墙上。
空气里混著烟味、瓜子味,还有从各家厨房飘出来的菜香,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老张头和老孙头站在最前面。
老张头四十出头,国字脸,手里端著一碗红烧肉,热气往脸上扑。
老孙头比他大两岁,瘦高个,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旁边还有好几个人。
陈凡一眼看见了人群后面那个高大的身影——大舅,林秀莲的大哥。
上次打电话来问签字费的就是他,声音粗犷。
电话里他老婆在旁边喊“那咱家以后是不是有钱了”,他吼了一句“那是人家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现在他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件高领毛衣。
肚子比两年前大了一圈,脸也圆了,鬓角白了不少。
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几盒礼品——脑白金、黄金搭档,红彤彤的盒子,显眼得很。
陈凡走过去。
“大舅。”
大舅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两只手拍在陈凡的肩膀上,上下打量。
“好小子。壮了。比你爸还高了。”
陈凡笑了。“您身体还好吧?”
“好。好。”大舅拍了拍自己肚子,“就是胖了。你舅妈天天让我减肥,减不下来。”
旁边有人笑了。大舅转头瞪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陈凡。
“你脚怎么样了?”
“皮外伤。快好了。”
大舅点了点头,弯腰拎起那个塑料袋,塞到陈凡手里。
“拿着。你舅妈让带的。补身体。”
陈凡接过来。“谢谢大舅。谢谢舅妈。”
大舅摆了摆手。“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他看着陈凡,嘴唇动了一下,又说:“上次电话里,你舅妈喊那嗓子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快。你踢你的球,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陈凡点头。“大舅,我知道。”
大舅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
姑姑陈秀兰也来了,五十多岁,头发烫了卷,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手里端著一碗糖醋排骨,上面撒著芝麻,亮晶晶的。
她挤过来,把碗往八仙桌上一放。
“凡凡,姑姑烧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陈凡走过去。“谢谢姑姑。”
陈秀兰又从胳膊上取下来一条围巾——毛线的,大红色,一看就是自己织的,往陈凡脖子上套。
“天冷了。戴着。”
围巾毛茸茸的,扎脖子。陈凡没躲,低下头让她套,然后整了整。
“谢谢姑姑。”
“谢什么。”陈秀兰眼眶红了,抬手擦了擦眼角。
表姐陈敏站在后面,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
手里举著一个随身听,耳机线晃来晃去。
另一只手端著一碗炒螺蛳,螺蛳冒着热气,辣香味直冲鼻子。
“表姐,你还会炒螺蛳?”
陈敏笑了。“我妈炒的。我负责端。”
陈凡接过碗,放在桌上。
刘婶端著一碗红烧鱼过来,鱼身上铺着青红椒丝,汤汁浓稠。
“凡凡,刘婶的红烧鱼。你小时候说比饭店好吃。”
陈凡接过碗,笑了。“刘婶,您还记得。”
“记得。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老周从杂货店赶过来,围裙都没解,端著一盆卤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著香菜。
“凡凡,尝尝。老周的卤水,三天换一次料。”
陈凡接过来。“周叔,您店里不用看着?”
老周摆摆手。“关了。今天不营业。”
瘸子刘拄著拐杖,一瘸一拐走过来,手里端著一碗花生米,油炸的,金黄金黄的,撒著盐粒。
“刘叔,您腿这样还来?”
“来。怎么不来。”瘸子刘把碗放在桌上,“花生米,下酒的。”
陈凡扶他在椅子上坐下。
人越来越多。
每家每户都端了菜来。
八仙桌不够放了,有人回家搬来桌子,拼在院子里,一张接一张,拼成一条长桌。
菜一盘一盘往上摆——红烧肉、糖醋排骨、红烧鱼、卤牛肉、炒螺蛳、花生米、凉拌黄瓜、酸辣土豆丝、炒青菜、番茄炒蛋、干菜扣肉、清蒸带鱼、炸春卷、糯米藕、咸菜炒毛豆、笋干老鸭煲。
盘子摞盘子,碗挤碗,筷子摆了一大把,酒杯也摆上了。
陈卫东从屋里搬出一箱酒,放在桌脚边。
绍兴黄酒,坛装的,泥封还没敲开。
老张头看见了,眼睛一亮。“哟,老陈,藏了好酒啊。”
陈卫东没说话,把坛子搬到桌上,拿了把菜刀,用刀背敲泥封。
啪一声,泥封裂了,酒香冒出来。
“倒上。都倒上。”
林秀莲从厨房出来,端著一大盆米饭,热气直冒。
她把盆子放在桌角,围裙上蹭了蹭手。
“吃。都吃。别客气。”
陈凡坐在长桌的一头,旁边是陈卫东和林秀莲。
对面是老张头、老孙头、大舅、姑姑、表姐。
两边坐满了邻居。
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端著碗蹲在墙根,有人夹了菜站着吃。
陈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肥的,亮晶晶的,放在嘴里,软烂,咸甜正好。
“好吃。”
林秀莲看着他,嘴角翘著。“好吃多吃点。”
老张头夹了一筷子牛肉,嚼著,举起酒杯。
“来,凡凡回来了,大家喝一个。”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
有人喝酒,有人喝饮料,有人杯子里是茶。
陈凡杯子里是茶。
他双手举杯,和旁边的人碰了碰。
叮叮当当一片响。
“谢谢大家。谢谢。”
老孙头说:“凡凡,你在英国好好踢。我们天天看你的比赛。”
陈凡点头。“嗯。”
刘婶说:“脚养好了再踢。不急。”
“知道了,刘婶。”
…
天黑了。
院子里的灯亮了。
屋檐下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昏黄。
有人从家里拿来应急灯,挂在树枝上,白晃晃的,照得院子像白天。
饭还没吃完。
有人已经吃饱了,端著茶杯聊天。
有人还在吃,筷子不停。
小孩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闹著,笑声尖尖的。
老张头喝得脸红了,拉着陈凡的手,拍了好几下。
“凡凡,我跟你说,你那个滑跪,我在电视机前看了,我眼泪都下来了。”
陈凡看着他。“张叔,您别哭。”
“我没哭。”老张头抹了一下眼睛,“我就是高兴。”
陈凡握了握他的手。
大舅喝了几杯酒,脸也红了。
他站起来,端著酒杯,对着满院子的人说:“我外甥,陈凡。你们看着长大的。现在在英国踢球,给咱龙国人争光。我敬大家一杯。”
说完一仰头,干了。
人群鼓掌。
陈凡站起来,端著茶杯。“大舅,您别喝了。喝多了伤身体。”
大舅摆了摆手。“今天高兴。”
陈凡没再劝。
老孙头走的时候,把那袋橘子留下了。
陈凡说橘子您拿回去自己吃,老孙头摆了摆手,头都没回。
“给你妈的。”
王奶奶最后一个走。
陈凡扶着她走到巷口。
巷子里安静了,地上全是瓜子壳和烟头。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地上。
老太太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凡。
“凡凡。”
“嗯。”
“在外面,别委屈自己。”
陈凡喉咙堵了一下。
“不委屈。”
老太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很远,才转身回去。
陈凡回到院子里。
那堵墙还在。
白炽灯的光照在上面,那些球印清清楚楚——深的,浅的,大的,小的,层层叠叠。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墙根那个凹坑。
水泥被磨得光滑了,手指摸上去凉凉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凡凡,水放了。去洗吧。”
林秀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解了,手里拿着一块毛巾。
陈凡站起来,转过身。
“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堵墙,转身走进屋里。
窗外,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映在墙上,枝条的影子细细长长的,风一吹,晃了晃。
那堵墙安静地站在那里,上面的球印一层一层的,像树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