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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52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上午九点。央视五套后台收视监测室。

    几台显示器并排摆在桌上,绿色的数字在跳动。技术员姓刘,四十出头,干了十五年收视监测。他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眼睛扫了一眼屏幕。

    百分之十五。

    他放下茶杯,凑近了一点。揉了揉眼睛。还是百分之十五。

    “老张,你过来看一下。”

    同事老张走过来。“怎么了?”

    “你看这个数。”

    老张看了一眼,愣了两秒。“十五?平时这个点不是不到五吗?”

    “翻了三倍。”

    “论坛上都在传。昨晚接机视频,今早各大报纸头版。都在等陈凡开口说话。”

    老张说著,声音有点不一样。他想起昨晚那个视频。几十分钟。没有剪辑,没有配乐,没有旁白。就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在机场待了几十分钟。跟保安握手,问人家姓什么。跟球迷聊天,劝外地的别开长途。给摔破膝盖的小女孩吹伤口。

    老张昨天晚上看了三遍。第一遍是好奇。第二遍是感动。第三遍,他哭了。他四十八了,儿子都上大学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就是看着那个小孩蹲在地上,对着小女孩的膝盖轻轻吹气,嘴里说著“小时候我妈就这样”,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刘技术员没接话,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

    九点十分。百分之十九。九点二十分。百分之二十四。九点三十分。百分之二十八。

    刘技术员的手不敲了,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九点四十分。预告播出。切尔西比赛集锦。进球,滑跪,中场拦截。

    数字从二十八跳到百分之三十二。

    老张吸了一口气。“三十二了。”

    刘技术员说:“别说话。”

    九点四十五分。画面切到演播室。主持人坐在桌后。

    “观众朋友们,上午好。欢迎收看《体育世界》特别节目。今天,我们请到了龙国球员陈凡。他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接受本台独家专访,现场直播。”

    收视率百分之三十七。

    老张说:“三十七。”

    刘技术员盯着屏幕。数字还在跳。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九点四十七分,百分之四十一。九点四十九分,百分之四十三。

    老张的手开始抖。“还在涨。”

    刘技术员没回答。

    九点五十分。陈凡走进演播室。西装外套,白衬衫,没打领带。

    数字跳到百分之四十六。

    刘技术员深吸一口气。“四十六。”

    老张咽了口唾沫。“他还没坐下呢。”

    九点五十二分。陈凡坐下,抬起头,看着镜头。灯光打在他脸上。

    百分之四十九。

    九点五十四分。导播在对讲机里倒数。“准备。三、二、一。”

    百分之五十一。

    刘技术员的手指在桌沿上敲,节奏越来越快。

    九点五十五分。倒计时开始。

    “三。”百分之五十三。

    “二。”百分之五十五。

    “一。”百分之五十八。

    “红点亮了。”

    数字从五十八直接跳到百分之七十一。

    刘技术员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老张也站了起来,两只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嘴巴张著。

    “七十七十一?”

    刘技术员没回答。他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指著屏幕,嘴唇在抖。

    “去年悉尼奥运会,咱们拿金牌那天,最高才八点三。那是台里这么多年的纪录了。”

    老张点头。眼睛没离开屏幕。

    “现在七十一。从八点三到七十一。翻了将近九倍。”

    数字又跳了一下。百分之七十二。

    刘技术员坐回椅子上。椅子刚才撞墙上了,他又把椅子拉回来。坐下的时候,手还在抖。

    “我跟你说。我干了十五年,见过最高的是三十五。那是春节联欢晚会。三十五就是天了。”

    老张点头。

    “现在七十二。他还没开口呢。”

    演播室里,灯很亮。

    主持人微笑,开口。“陈凡,欢迎你。”

    陈凡嘴角弯了一下。“谢谢。”

    收视率百分之七十三。

    主持人直奔主题。

    “网上有人说你是天才,你觉得自己是天才吗?”

    陈凡笑了。“天才?不是。天才不磨脚底。”

    “那你脚底磨破过多少次?”

    “数不清。反正队医看见我就烦。”

    “你怎么坚持下来的?”

    “不坚持不行。你停下来,后面的人就追上来了。”

    “你怕被人追上?”

    陈凡歪著头。“不怕。我怕的是自己不够快。”

    收视率百分之七十五。

    主持人翻了一页稿子。

    “你十五岁一个人去荷兰。语言不通,吃不惯,想家。有没有想过放弃?”

    陈凡收了一下嘴角。“想过。第一次受伤的时候,躺在床上动不了。给我妈打电话,听见她声音,差点没忍住。”

    “那你怎么挺过来的?”

    “我想起我爸送我去机场那天。他把烟掐了,一直没点新的。我知道他怕我回头。”

    “所以你是为家里人踢球?”

    陈凡摇头。“不全是。也为我自己。也为那些喜欢我的人。比如机场那些等了一晚上的球迷。比如那个摔破膝盖叫我‘哥’的小姑娘。”

    演播室安静了一瞬。

    收视率百分之七十七。

    主持人放下稿子,身体往前倾。

    “你在机场给那个小女孩包扎伤口,全网都看见了。有人说你是作秀。你怎么看?”

    陈凡笑了,笑得很坦然。

    “我无所谓。问心无愧。”

    “就这?”

    “就这。我做的时候不知道有人在拍。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管不了别人的嘴。”

    主持人追问:“那你当时怎么想的?”

    陈凡沉默了一秒。嘴角弯著,但眼神很深,声音放轻了。

    “她疼。我看着心里难受。人家大老远跑来看我,是因为喜欢我。我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了,还配被人喜欢吗?不管有没有人拍,不管上不上新闻,该做的就得做。将心比心。你真心对别人,别人也会真心对你。”

    演播室安静了。主持人看着他,没说话。导播在耳机里也没出声。

    陈凡又笑了一下,把那点认真收了回去。

    “行了,别搞得这么沉重。接着说。”

    主持人缓过神来,点了点头。

    收视率百分之七十九。

    主持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你这次回国,请球迷吃饭、发面包、送人回家。有人说你是在收买人心。你怎么看?”

    陈凡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收买人心?我一个踢球的,收买人心干嘛?又不选村长。”

    演播室笑翻了。主持人也笑了。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陈凡收起了笑容。“我也是个普通人。只是会踢球而已。他们来看我,我很感动。大家就像朋友一样。朋友来了,你请人家吃顿饭,不是很正常吗?”

    主持人顺势追问:“那你怕不怕以后来的人更多?每次都要请?”

    陈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我说,不管是为了大家的身体健康,还是为了我的口袋——你们真的下次不要特地大老远跑来机场接机了。”

    主持人盯着他,眼睛一亮。“你这口才。”

    陈凡摊开双手,一脸认真。“真的。大老远跑过来,累坏了身体,我心疼。累坏了我的钱包,我也心疼。两边都心疼,还不如你们在家看电视,我安心踢球。”

    演播室又笑了。主持人笑着摇头。“你这话说得,既关心球迷,又关心自己口袋。”

    陈凡点头。“对。双赢。”

    主持人追问:“那球迷要是非来不可呢?”

    陈凡叹了口气,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来,翻了个面。口袋布空空的,晃了晃。

    “那你们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先看看定期存款的利息够不够请你们吃碗面。”

    全场笑翻。

    收视率百分之八十二。

    主持人调整了一下呼吸。

    “那那些要签名、要拥抱的女球迷呢?你不嫌烦?”

    陈凡摇头。“不烦。她们把我当心里很重要的人,我不能让她们失望。”

    “那你怎么看那些球迷?”

    陈凡想了想。“他们是我的动力。没有他们,我可能早就没有坚持下去的理由了。”

    “真的假的?”

    “真的。有时候累得不想练了,想起还有人在等著看我踢球,就又爬起来练了。”

    收视率百分之八十四。

    主持人换了话题。

    “你在荷兰,最崩溃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陈凡做了个痛苦的表情。“吃饭的时候。刚去,营养餐吃不惯。生菜沙拉、水煮鸡胸肉、全麦面包,没味道。咽不下去。”

    “那怎么办?”

    “捏著鼻子,强硬著自己塞进去。一边塞一边想我妈做的红烧肉。想着想着就咽下去了。”

    主持人哈哈大笑。“你这是靠意念吃饭。”

    陈凡点头。“意念配鸡胸肉。绝配。”

    “那你想吃红烧肉怎么办?”

    陈凡叹了口气。“忍着。等放假。回家一次吃够。”

    “不怕胖?”

    “胖了再练。练不回来不是人。”

    收视率百分之八十六。

    主持人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觉得自己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

    陈凡想了想,歪著头,嘴角一弯。

    “吃我妈做的红烧肉。一顿能吃三碗米饭。”

    主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

    陈凡一本正经地点头。“就这。你想想,一个职业球员,敢吃三碗米饭,还敢在直播里说出来。这不是最厉害的吗?”

    主持人哈哈大笑。“那你吃完了怎么办?”

    陈凡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练啊。吃多少练多少。练不回来不是人。所以我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吃得下,练得回。这叫闭环。”

    全场笑翻。

    收视率百分之八十七。

    主持人盯着他。

    “你哭过吗?”

    陈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坦然。

    “没有。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会哭?”

    他顿了顿,嘴角一弯,眼睛眯了一下。

    “不过偶尔不小心,眼睛流汗了。”

    主持人哈哈大笑。“眼睛流汗?你当我们没哭过?”

    陈凡摊开双手。“那就是汗。反正不是泪。硬汉形象不能丢。”

    整个播放室和后台笑成一片。

    主持人笑完看了一眼手表。

    “最后一个问题。你有什么想对支持你的球迷说的吗?”

    陈凡坐直了身体,看着镜头。嘴角弯著,但眼神很深。

    “谢谢你们。真的。”

    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的人省下零花钱打车来机场,有的人请了半天假,有的人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你们把时间、精力、感情,都花在了我身上。”

    他停了停,目光在镜头上停了一瞬。

    “但是——我求你们一件事。下次别大老远跑来了。不是为了我省钱,是为了你们自己。你们的身体比看我重要。你们的家人比看我重要。你们把自己照顾好了,我踢球才有劲。你要是为了看我把自己累病了,你家里人该多心疼?我也心疼。”

    他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

    “我能回报你们的,就是在场上拼命跑。你们在场下喊的每一声,我在场上都听得见。你们放心,我不会偷懒。因为你们看着我呢。”

    他又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

    “这辈子能踢球,能遇见你们,是我的运气。你们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咱们谁都别让谁失望。”

    演播室安静了。主持人没说话,点了点头。

    直播结束。灯还亮着。

    收视率最高点停在百分之八十八。

    刘技术员靠在椅背上,仰著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和十五年前一样白。但他的世界,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老张端著茶杯,茶已经凉了。

    “八十八。”

    刘技术员没说话。

    “从八点三到八十八。”

    刘技术员还是没说话。

    老张把茶杯放下。“老刘。”

    “嗯。”

    “你哭什么?”

    刘技术员伸手摸了摸脸。湿的。

    “没哭。眼睛出汗了。”

    老张没拆穿他。转过身,盯着屏幕。数字已经回落了,但那个最高点还在记录栏里,明晃晃的,刺眼。

    八十八。

    他记住这个数了。这辈子忘不了。

    老张轻声说了一句。

    “那个小孩,以后不知道还要让多少人笑、让多少人哭。”

    刘技术员没回答。眼睛还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