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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这辈子还来的及

    伦敦。泰晤士河南岸。晚上。

    周海龙把车停在别墅门口,熄了火。

    陈凡推开车门下来,说了一句“辛苦了”。

    周海龙点了下头,把车开进车库。

    王姐从副驾驶下来,走在前面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推开,走廊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

    换鞋的时候顺手把陈凡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摆在他脚边。

    “冰箱里有切好的橙子,你洗完澡出来吃一点。”

    声音温温柔柔的。

    “老孙明天一早要测体脂,早点回屋睡。”

    “知道了。王姐你也早点歇著。”

    她没急着上楼,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

    “洗完澡头发擦干了再睡,不然明天头疼。”

    说完转身上了楼。

    木楼梯响了几声,二楼传来关门声,轻轻一磕。

    陈凡进了卧室,外套挂在椅背上。

    浴室水声响了一阵,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

    想起王姐的话,扯了条毛巾擦了擦,才扔进洗衣篮。

    关了灯,躺下来。

    脑子里转着晚上王姐站在更衣室门口等他。

    还有晚上回家时王姐帮他拿拖鞋的样子。

    还有嘱咐他洗完澡要擦干头发。

    想着想着又想到以前在荷兰。

    回到宿舍冷冰冰的,一个人对着白墙,想说话也没人听。

    有时候坐在床边发呆,不知道该干什么。

    翻了个身,那些画面在脑子里慢慢扩开。

    扩到荷兰走夜路的晚上,扩到宿舍里的白墙。

    又扩到现在,暖黄色的灯光,有人关心着他。

    坐起来,下床。

    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旁边,拉开侧边那扇柜门。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放。

    只有最下面放著一个深灰色的保险柜。

    蹲下去,手指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咔嗒一声开了。

    里面也很空,最上面放著一个信封。

    米白色的,边角磨得有点起毛了。

    把信封拿起来,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照片。

    一张普通的街拍照片。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校门口,侧着脸,嘴角微微弯著。

    捏着边角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沿折痕压平,关上柜门。

    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从重生的那天起,上辈子带来的执念就如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那东西压在心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偏偏系统又是一个没有捷径的东西,不能加点,没有任务。

    只能一脚一脚踢出来,一天一天练出来。

    所以他把所有力气都花在球场上了,他要爬到最高。

    顾不上回头,顾不上看身后那扇门,顾不上看灶台上那碗饭。

    可妈妈一直在他身后。

    每天踢完球回来,灶台上的饭菜永远是热的。

    米饭亮晶晶的,菜扣在盘子里,掀开来热气扑面。

    他不知道妈妈热了多少遍。

    只知道坐下来的时候碗是烫手的。

    脏衣服扔在椅子上,第二天起来就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了。

    带着洗衣粉的味道,领口袖口搓得发白。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洗的。

    大概是全家都睡了以后,蹲在院子里手搓的。

    冬天水凉,手伸进去就冻得通红。

    有一年冬天踢球伤了脚踝,肿得走不了路。

    自己回屋躺着没说。

    妈妈端水进来,看见那只脚什么也没说。

    转身出去,拿了一条凉毛巾进来,叠好敷在他脚踝上。

    毛巾凉丝丝的,裹住肿胀的地方,他疼得龇了一下牙。

    妈妈坐在床边,手按著毛巾没松,就那么按了半个小时。

    爸爸话更少。

    那会儿爸爸在厂里上班,忙起来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了。

    他还在睡觉,父子俩碰不上面。

    但床头闹钟下面压着一块钱,有时候是两块钱。

    现在想起来,爸爸出门那么早,天没亮就走了,还惦记着给他留东西。

    后来他要出国了。

    爸爸送他到省城机场,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他。

    说里面是两千块钱,省着花。

    又说到了那边听林叔叔的话,踢不出来就回来,厂里的活给你留着。

    说完拍了拍他肩膀,拍了两下,收回去。

    那年爸爸三十八岁,鬓角有了几根白发。

    他转身走了,没回头。

    他怕回头看了,走不了。

    后来他去了荷兰,电话成了家里唯一能听到他声音的东西。

    每个星期,妈妈都会打过来,时间固定,雷打不动。

    她总说“国际长途贵,你别打,我们打给你”。

    其实家里的日子紧巴巴的。

    爸爸那份工资和摆摊的收入都是算着花的。

    但每个星期那一通长途电话,他们从来没断过。

    电话接通,妈妈第一句永远是“吃得好不好”,第二句是“天气冷不冷”。

    他回“还行吧”,她就放心了,说“那行,你忙吧”。

    可挂了没两分钟,又打过来。

    说“刚才忘了问,脚还疼不疼”。

    他回“不疼了”。

    她停了一下,说“那挂了吧”,然后又补一句“衣服不够穿跟家里说”。

    爸爸每次都守在旁边,不吭声。

    等妈妈说完了,把话筒接过去,沉默两秒,说一句“好好踢”。

    再沉默两秒,说“别受伤”,然后把话筒还给妈妈。

    前后加起来不到二十秒。

    可就是这二十秒的国际长途,他爸不知道要从哪里省出来。

    给他们转了150万。

    妈妈在电话里说“你自己留着花,我们有吃有穿就够了”。

    爸爸在旁边补了一句“存著吧”。

    他现在才听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是“我们不用,给你留着”。

    …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那句话从脑子里浮上来——子欲养而亲不待。

    以前在网上看过,没感觉。

    现在突然觉得重。

    幸好这辈子还来得及。

    爸妈才四十左右,刚中年,还走得动,还听得见。

    还能在电话那头笑着说“不用不用”。

    想起妈妈冬天蹲在院子里搓衣服的样子。

    浙东的冬天是湿冷,那种冷钻进骨头缝里。

    手伸进冷水里没一会儿就僵了。

    她搓完了站起来,两只手冻得通红,肿得像胡萝卜,指节都弯不回去。

    她把手揣在袖子里捂一会儿,又接着去忙别的。

    他以前从来没问过妈妈手疼不疼。

    那会儿心里压着执念,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从上辈子带过来。

    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只知道往上爬,顾不上回头。

    后来在纽约隔着校门远远看见她一眼。

    那块大石头像冰块放进热水里,慢慢化掉了。

    现在执念有了完成的方向。

    自己也跑到了能护住人的位置。

    终于可以回过头来好好报答父母了。

    猛的坐起来。

    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角放著一支笔和一本空白笔记本。

    是王姐之前买的,说训练笔记用得上。

    一直没怎么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