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翻开第一页,笔尖落下去。
写得慢,一笔一划,怕漏掉什么。
第一条:洗衣机。
海尔全自动波轮的,操作简单,教妈妈按几个键就行。
别再让她冬天手搓了。
第二条:空调。
挂壁式的,冷暖两用。
浙东夏天潮热冬天湿冷,装上以后不用再熬了。
第三条:燃气热水器。
恒温的,拧开就是热水。
家里那个老热水器打火经常打不著。
第四条:微波炉。
热饭热菜方便。
第五条:抽油烟机。
厨房窗小,油烟排不出去,妈妈做饭呛得直咳嗽。
笔尖停住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家里现在在翻新,这些东西买过去没地方放,装了也得拆,白折腾。
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翻新不如重建。
那栋房子太老了,墙皮剥落,屋顶渗水,电线还是八十年代的,修修补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推倒重来,盖一栋新的。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十一点十分。
伦敦和国内差八个小时,国内这会儿早上六点十分。
爸爸和妈妈应该起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家里的号码。
拨出去,嘟声响了两下,通了。
“喂?”
是林秀莲的声音,带着刚起床没多久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辨认来电的人。
“妈,是我。”
“凡凡?你怎么这么早打?”
她的声音一下子清亮了,“你那边不是半夜了吗?”
“睡不着。想跟您和爸说点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听见林秀莲喊了一声,声音里有种藏不住的欢喜:“老陈,儿子打电话来了!”
然后是陈卫东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隔了一点距离,不紧不慢的:“开了免提了。你说吧。”
陈凡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到另一个耳朵旁。
“爸,妈,房子开始翻新了没有?”
“还没呢,”林秀莲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犹豫,“找了个人来看过,说要重新弄水电,墙也要铲了重刷。你爸说等天气好一点再动工。”
陈凡沉默了一下。
“爸,妈,我想跟您俩商量个事。”
“你说。”
陈卫东的声音响起来,短短的,像在等下文。
“别翻新了。把房子推倒重建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秀莲先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重建?那得花多少钱啊”
“妈,钱的事您真不用操心。我现在工资加代言加起来,一年有很多收入了。住酒店那点钱,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您儿子现在长大了,能撑得起这个家了。以后家里的事都交给我来管,您和爸就安心享福,好不好?”
说完这句话,语气松下来了,不像刚才那么硬,像在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秀莲没说话,但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陈卫东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带着惯有的那种沉稳:“重建不是小事,得找人设计,还得批手续。”
“这些我来安排。张志强在国内,我让他帮您俩找靠谱的施工队。您俩不用管,就盯着就行。”
林秀莲在旁边插了一句,声音有点急,像是怕他太操心:“那你得花多少心思啊,你那边还要踢球”
“妈,踢球不影响。我找人做,您俩等著住新房子就行。”
他顿了顿。
“爸,那堵墙帮我看好了啊,一定要留着。”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陈卫东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像是笑又不像是笑的语气:“放心,给你留着呢。你说过,不动。”
“嗯。那别的都拆了,重盖。里面的家具家电,您别操心了,到时候我全部安排好,该扔就扔,该换就换。您别舍不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过两年说不准我就带女朋友回家了,您得把家里弄得漂漂亮亮的,不然人家该笑话您儿子了。”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语气还是松快的,像是在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林秀莲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意:“好好好,那到时候有女朋友了,记得带回来给妈看看。”
陈卫东在旁边也接了一句:“嗯,带回来看看。”
陈凡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语气软下来:“行,到时候一定带回来。那说好了,房子您俩盯紧点,我让人安排家具家电,您俩别操心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爸,趁这回弄房子,您赶紧把驾照学了。现在您和妈都还年轻,以后家里有辆车,下雨天出门不用淋雨,平时还能开车去周边转转,看看风景,多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陈卫东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大,但比刚才分明了几分:“那行,我去学。”
林秀莲在旁边没说话,过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这孩子,怎么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像是怕被他听出什么,她又赶紧补了一句:“行了行了,知道了,你赶紧睡吧,天都快亮了。”
陈凡没戳破她,脸上的笑意松下来:“嗯。您和爸再睡会儿。”
“哎。”
“挂了。”
电话挂了。
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站起来,走回床边。
掀开被子躺下去,后脑勺贴著枕头。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还是妈妈那句“你这孩子,怎么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和爸爸那句“那行,我去学”。
两句话都不长,但他觉得比什么夸奖都重。
他翻了个身,嘴角是翘著的,很快就睡着了。
浙东。
县城。
早上六点半。
电话挂断之后,林秀莲还握著话筒站了一会儿。
嘟——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她没放回去,就这么站了十几秒。
陈卫东从旁边走过来,伸手把话筒从她手里接过去,轻轻搁回座机上。
“站这儿干嘛,不冷啊?”
林秀莲回过神来,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身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部电话机。
“你说儿子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有心了。”
她声音不重,像是自言自语。
陈卫东没接话,跟在后面进了卧室。
林秀莲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关节有点粗,指腹上还有几道冬天冻裂留下的疤。
“以前哪会说这些话,”她搓了搓手指,“现在知道叫我们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还知道要把家里弄好,说以后要带女朋友回来。”
陈卫东在床的另一边坐下,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说以后家里的事都他来管。”
林秀莲又说了一遍。
陈卫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床头柜上,静了一会儿才开口:“男孩子的长大,也许就在一夜之间。”
林秀莲没接话。
她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儿子记着她冬天搓衣服的手,记得灶台上那碗热了又热的饭,记得每个星期那通没断过的电话。
那些事她从来没说过,现在他自己想起来了。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灰白里透出一点淡金。
她把手掌摊平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自己的指尖。
那股酸酸软软的热意从心口漫上来,堵在嗓子眼,又往下沉,沉到肚子里,变成一股暖融融的东西,把整个人都撑满了。
那些年她不图什么,也没指望儿子记得。
只想要儿子健健康康的成长,就心满意足了。
但现在儿子记得了她的付出。
嘴角浮起一个幸福的笑,安安静静的
就那么坐了一会儿,觉得心里很满。
陈卫东没有转头看她。
靠在床头,把那根没点的烟重新叼回嘴里,含了一下,又取下来。
“行了,睡觉吧。”
他说。
林秀莲轻轻“嗯”了一声,房间安静下来,外面谁家的公鸡叫了第一声。
县城的早晨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