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子谦说完,收回手机,便转身出了病房。
他做事的风格和云明屹一模一样,不拖泥带水,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云子昂从小到大见惯了大哥这副做派,知道这时候追上去问“你打算怎么处理”只会挨一顿骂,索性闭了嘴,老老实实坐回沙发上。
但他也没闲着。
云子昂把自己拍到的车牌号发给了云子谦,又托了几个在车管所和交管部门有关系的朋友帮忙查。
下午三点,城西南一栋老居民楼下,远处停了两辆黑色商务车。
韦成文在超市买了两袋速冻饺子,拎着塑料袋慢悠悠地往回走。
他住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走到门口,摸黑掏钥匙开了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客厅的灯亮着。
韦成文的动作顿住了。
不算大的客厅,沙发是老旧的棕色皮沙发,茶几上摆着两个相框,一个是一家四口的合影,另一个是兄弟两人的合照,相框边角磨得发白,看得出来被反复拿起过很多次。
此刻茶几还在老位置,但沙发上坐了个人。
是云子谦。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后背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身后站了四个穿黑西装的保镖,个个面无表情,双手背在身后。
还有一个站在门后,韦成文推门进来的时候,那人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韦成文的肩膀被保镖按着,手里的塑料袋啪嗒掉在地上,速冻饺子的包装盒从袋口滑出来,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干什么!”他挣了一下,没挣开,脸色涨红,“这是我家!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云子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提高音量,语气平淡:“私闯民宅?你跟我讲法律?”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韦成文脸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一个杀人犯,怎么配讲法律。”
韦成文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戳中了什么东西的阴沉。
他被保镖按着肩膀站在玄关,和沙发上的云子谦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也很冷。
“云子昂死了?”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了几分,眼睛里亮起一种接近狂热的光,“那可太好了。”
话音还没落,大门再次被敲响。
云子谦没动,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保镖上前一步,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
云子昂站在最前面,穿一件干净的白T恤,脸上连个擦伤都没有,精神得很。
他右手牵着小锦,小锦扎着两个歪七扭八的小揪揪,正踮着脚尖好奇地往屋里张望。
裘安站在两人身后,身上的绷带还没拆,额角贴着创可贴,俊美的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云子昂的肩膀,冷冷地落在韦成文身上。
韦成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云子昂那张完好无损的脸。
没有疤,没有伤,甚至比上次在赛道上看到的时候还要精神几分。
“你......”韦成文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神在云子昂和云子谦之间飞快地来回切换,最后死死钉在云子昂脸上,“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尖锐:
“护坡塌了!那么大的石头砸下去!你应该死在赛道上!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云子昂没理他,只是一味的盯着韦成文的脸看。
他皱着眉头,看了许久。
“我不认识你。”云子昂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困惑,“我从来没见过你。”
云子谦从沙发上站起身,弯腰拿起茶几上的两个相框,翻过来看了看。
第一个相框里是一家四口,父亲、母亲、两个男孩。
母亲笑得很温柔,两个孩子一胖一瘦,胖的那个搂着瘦的那个肩膀,两人都笑得很灿烂。
第二个相框里是兄弟两人的合照,一个是身形高胖的少年,戴眼镜,嘴角绷得很紧;另一个是韦成文,那时候还年轻,下巴上没有胡茬,眼神也比现在干净得多。
“韦成文,”云子谦不紧不慢地开口,手里还拿着那个相框,“二十四岁,本地人。父母在你八岁的时候离异,你跟了父亲,但你父亲很快再婚。你跟你哥感情很好,三年前,你哥抑郁症发作,在出租屋里自杀了。”
他把相框放回茶几上,玻璃面朝下扣在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说得对吗?”
韦成文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被戳中了痛处,最后那层阴沉的伪装也碎了,露出底下的痛苦和狰狞。
他猛地挣开保镖的手,往前冲了一步,拽着云子昂的衣领嘶吼道:
“我哥才不是自杀!我哥是被你逼死的!”
他的眼眶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控诉像刀子一样砸过来:
“是你逼他退学的,是你毁了他,是你害死他的!云子昂,你才是杀人犯!”
云子昂被这一连串的指控砸得一头雾水,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低头看了小锦一眼,又抬头看向韦成文,表情无辜到几乎欠揍:
“你到底在说谁啊?我真的不记得我做过这种事......”
云子谦没有理会韦成文的嘶吼,把手里那个相框拿起来,朝云子昂扔了过去。
“你他妈不准碰我哥的照片!”韦成文的嘶吼声几乎掀翻了天花板。
他拼命想挣开保镖的钳制,但肩膀被死死按着,只能在原地挣扎,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云子昂手忙脚乱接住相框,低头一看,照片上兄弟俩并肩站着,一胖一瘦,胖的搂着瘦的肩膀,两人都对着镜头笑。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韦成文他确实不认识,但胖的那个...他隐约有一丁点印象,像是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根本对不上号,甚至连名字都想不起来。
“这是......”他茫然地抬头,看向韦成文,“你哥是谁啊?”
旁边的裘安从进门起就一直沉默,这会儿忽然开了口:“韦成武。”
云子昂猛地转头看向裘安,表情又惊又疑:“你认识?”
裘安微微蹙眉:“大学同学。不过他大一就被开除了,你没什么印象也正常。”
韦成文听到“开除”两个字,情绪再次炸开:“是被逼到开除!是云子昂施压校方才把我哥开除的!”
他拼命往前挣,被保镖死死按住,声音都吼破了,“我哥成绩那么好!他怎么可能自己退学?就是云子昂害的!”
裘安的目光转向韦成文,眼神透着几分冷漠:“你哥被开除,是因为偷拍。”
这四个字落进客厅,空气安静了一瞬。
云子昂脑子里那根弦忽然‘铮’地弹了一下。
偷拍。
他抓着相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一下就想起了三年前发生的事情。
他愣了几秒,然后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他指着相框里那个胖胖的身影,声音拔高了半度,“韦成武!就是那个偷拍女生裙底被我发现,当场被我抓到的!”
韦成文整个人如遭电击,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
“偷拍啊。”云子昂把相框放下,表情混杂着久远的愤怒和此刻的冤枉,看着韦成文说,“他在学校偷拍女生裙底,被我发现,我举报的。当年这件事在学校传得很大,你在华大里随便拉个人都能告诉你。”
“韦成武不仅偷拍女生裙底,还潜入浴室偷拍。他是惯犯。”
韦成文的脸刷地白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云子昂看着他,语气认真:“你哥被开除是因为他是偷拍犯,不是我逼他。”
“他被警察拘留过,当时是辅导员去保释的,警局有案底,你不信自己去查。”
“不可能!”韦成文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他摇着头,像是在拒绝接受某种正在崩塌的东西,声音从嘶吼变成喃喃自语,“不可能......我哥不是这种人,他说过他是被冤枉的!”
云子谦重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面无表情地补充了最后一击:“半个小时前,马骁就已经去警局自首了。”
韦成文猛地抬头。
“他交代了所有事情,”云子谦慢条斯理地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刹车的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还有你让他别声张的通话录音。”
“刚才在这一间房子里的所有证据,我都已经移交给警方。”
他的目光越过手机屏幕,落在韦成文苍白的脸上,语气冷漠:
“你跟你哥的事,你自己去查。但你买凶杀人的事,警察会跟你谈。”
楼道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很快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快步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警察,手里拿着证件,往客厅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韦成文身上。
“韦成文,你涉嫌教唆他人故意伤害,现在依法对你传唤,请配合调查。”
韦成文没有挣扎。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愣愣地任由保镖把他交给警察。
双手被铐在背后时,他忽然偏过头,看了云子昂最后一眼。
这一眼仿佛想从云子昂脸上找到某个答案,但那个答案他自己可能也永远找不到了。
云子昂站在原地,目送警察把韦成文带出房间。
走廊里手铐碰撞的金属声越来越远,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间。
小锦拉了拉云子昂的衣摆,仰头看着他,小心问道:“侄孙孙,你没事吧?”
云子昂低头看了看小锦,表情复杂,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我没事。”
“就是觉得...他被他哥骗了三年。”
裘安收回目光,没有接话。
云子谦从沙发上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走到云子昂面前,冷着脸说了一句:“能不能少惹事?”
说完他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请我吃饭。”
云子昂愣了愣,随即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哥。”
还是他哥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