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循声望去。
只见看见长桌靠近末尾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扎着圆滚滚的丸子头,上半身趴在桌子上,仰着小脸盯着屏幕,眉头还皱着。
“这是哪儿来的小孩?”前排的老头捻着胡须,眉头一皱,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须四一边说着,视线一边在小锦身边的云子昂和刘凯乐身上一转,见两人是陌生面孔,哼了一声,“林家怎么回事,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了?”
“就是,毛都没长齐,也懂什么邪祟上身?”旁边有人跟着附和,语气里全是轻视,“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别在这儿捣乱。”
刘凯乐脸都绷紧了,赶紧拽了拽云子昂的胳膊,压低声音:“昂哥,你快说两句啊,这么多前辈在这儿,咱小姑奶奶直接反驳,容易得罪人。”
云子昂抱着胳膊,一脸淡定:“急什么。从我认识我小姑奶奶开始,瞧不起她的人,最后脸都挺疼的。”
小锦没管周围的议论,歪着小脑袋,看着那群面色各异的大人,眼里还带着点真诚的困惑:“你们都没看出来吗?”
她顿了顿,好心提醒:“要是眼睛花,可以戴眼镜呀。看得清楚一点。”
一句话把满屋子老头都噎住了。
李斗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刚才开口的老头脸一沉,冷哼一声:“小丫头片子牙尖嘴利!那你说说是什么?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名堂。”
“是配阴婚呀。”小锦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着,“那个姐姐被人配了阴婚,男鬼缠上她了。”
“配阴婚?”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哄笑出声。
只有李斗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来到这里的人,都在沪市有些名气,互相都认识,小锦一个孩子,还是个外来面孔,自然会被他们瞧不起。
但李斗作为唯一一个和小锦打过交道的,清楚小锦是有真本事的人,对于她的话,不敢当作笑话听。
“荒唐!”老头拍了下椅子扶手,吹胡子瞪眼,“配阴婚都是死人与死人配,要合八字、过聘礼、办冥婚,哪有活人生生被配阴婚的?简直一派胡言!”
“就是,小孩子家家听了点民间故事就敢出来乱说。配阴婚要有死者八字,还要有媒妁之人,哪是随便就能缠上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反驳,没人把一个四岁小孩的话放在心上。
小锦眨了眨眼,小手指向屏幕:
“你们看她走路呀,绕着床走一圈,步子大小都一样,那叫圆房步,是冥婚当晚绕喜床走的步子。”
“还有她站在镜子前面的动作,是在梳头、整理衣服。”
而且最明显的是视频里的女人脚踝上有淡淡红光,这也是小锦一眼就认出来配阴婚的原因。
秦管家站在屏幕旁,脸色微微一变。
他立刻拿起遥控器:“回放,放慢十倍。”
画面倒回林瑜绕床行走的片段,速度放慢后,细节瞬间清晰起来,她每一步的间距分毫不差。
走到梳妆台前时,她的手确实抬了几下,动作轻柔,像在梳理长发,随后微微俯身,像是在对着镜子鞠了半躬。
刚才吵得最凶的老头,捻胡须的手猛地停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屏幕。
会客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脸上的轻视都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怀疑。
李斗往前凑了两步,盯着屏幕看了许久,脸色复杂。
他刚才也只是看出是阴邪缠身,却没往配阴婚上想,更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他转头看向小锦,问道:“可...仅凭附身后的动作也不能直接就断定是配阴婚。”
“不错!”须四应着,眉头紧皱,审视地看着小锦,“如果那附身的鬼就喜欢这样做呢。”
“我可没听说过,配完阴婚,男鬼会上新娘的身。”
“不对不对!”小锦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小脸上写满了失望地看着众人,“你们学艺不精哦!”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大师脸色瞬间精彩纷呈。
被一个四岁小孩当着面说学艺不精,这份窝囊气,在场的人怕是都没受过。
“你说什么?”须四第一个站了起来,老脸涨得通红,胡须都在抖,“哪里来的没规矩的小丫头,大人说话也轮得到你插嘴?”
旁边几人也纷纷附和,有人拍桌子,有人冷笑连连,目光不善地盯着小锦。
云子昂唰一下站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把小锦挡在身后,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抹痞笑:
“怎么着,说两句实话就恼羞成怒了?”
“你们的本事倒是跟你们的架子一样大呀!”
“你!”须四气得手指都在抖。
小锦从云子昂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继续说道:“视频里面的姐姐,半夜被附身,附身之后就绕床转了一圈,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躺回去,那个东西就自己离开了她的身体。”
“如果是普通的孤魂野鬼附身,好不容易占了活人的身体,不会这么快就走的。”
“除非它有可以再回到这副身体的办法,这次上身也只是来验一下新娘子。”
云子昂低头看了眼探出半个脑袋的小锦,忍不住伸手按了按她的丸子头:“验?这男鬼还挺讲究。”
小锦看向秦管家,问道:“这个姐姐是不是这几天都是这个状态,白天好好的,一到晚上就这样,而且每晚只发作一小会儿?”
秦管家立刻点头:“确实是这样。”
“前段时间小姐白天神志清醒,只是精神萎靡。一到入夜就会下床行走,但每次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会回到床上,次日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那就对了。”小锦点点头,“男鬼把姐姐的身体当成了新宅,白天阳气重他蛰伏,晚上阴气上来,他就会出来巡房、验新娘,熟悉这具身体。”
李斗听得出神,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须四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仅凭一个视频,能看出来的信息太少了。”
“林家小姐到底是何等状况,还得亲眼见过才知分晓。”
“秦管家,不如让我们亲自见一见林小姐,到时候谁对谁错,自然见分晓。”
秦管家没有答应,只是微微欠身,拍了拍手。
几个佣人端着托盘从侧门走进来,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红包,每个红包都鼓鼓囊囊的,是林家准备的酬谢费。
秦管家对众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各位大师,请领一个红包便先行离开吧。”
“林家今天有要事处理,不方便多留各位。”
他说着看向小锦,“这位小师傅,你先留一下。”
让他们都走,让这个小孩子留下,这不摆明了是说他们都错了吗!
一瞬间,被请来的各位大师表情都绷不住了,议论纷纷。
须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秦管家,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年代活人配阴婚本就少见,更何况事关林家独女,怎么能这么草率?”
“我早年处理过类似的阴婚纠纷,不如让我见一见林小姐......”
“各位,请。”秦管家微微加重了语气。
众人顿觉受辱,但林家在沪市的地位,得罪不起。
有识相的人已经起身从托盘里拿了一个红包,抱了抱拳,转身离开了。
其他人虽有不忿,也只能陆陆续续站起来,有的走的时候还不忘瞪小锦一眼。
须四临走前,冷冷地扫了小锦一眼,又看向秦管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林家真是胡闹,居然相信一个小孩子的胡言乱语。今天的事情,传出去怕是要把人笑死了。”
“我倒要看看,这小丫头能折腾出什么结果来!”
他甩袖而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小锦一眼,眼神里满是被拂了面子之后的不甘。
须四话音刚落,小锦就脆生生地接了一句:“老爷爷,你先别操心林家的事啦。”
“你印堂悬针纹深,三年内必犯官非口舌,眼尾夫妻宫鱼尾纹炸开,桃花煞入命,今年犯太岁,你家里的师娘怕是正在跟隔壁脾气好的老爷爷学跳广场舞呢。你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家的事情吧。”
须四的背影猛地僵在门口。
云子昂在旁边凉飕飕地补了一刀:“听见没?我小姑奶奶让你多操心操心自己。”
须四气得没有回头,摔门而出。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
会客室里终于清静了下来。
只有一个人还没走——李斗。
秦管家端着最后一个红包走到李斗面前,李斗却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我没帮上什么忙,拿这个钱问心有愧。”
他转头看向小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小师傅,如果真的是配阴婚,你想要怎么处理?”
小锦沉吟一声,认真回答道:“他们找了这么多大师来看,肯定是因为事情已经严重到很难挽回的地步了。”
“阴婚最难的情况,就是姐姐已经嫁了鬼夫,结了阴契,有了婚约,男鬼不肯离开。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只能先让他们离婚,然后再把男鬼赶走。”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如果赶不走,就把它吃掉。
李斗听着,表情有些发愣。
他完全想象不出来要怎么让活人和死人离婚,又怎么把一个已经结了阴契的厉鬼赶走。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语气郑重了几分,姿态放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低:“小师傅,我想跟着你学一学,可以吗?我按课时付费。”
云子昂听到这话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诶呦喂,你这是偷师来了?”
李斗被他呛了一句,却没有回嘴。
他只是沉默地站着,眼神里有几分窘迫,更多的却是渴求和执拗。
片刻之后,他木着脸,干巴巴地挤出四个字:“我不白学。”
小锦歪头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弯起嘴角笑了:“好呀,你给小锦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