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子昂没理会傻掉的刘凯乐,从床头柜上摸了把梳子,走到床边,把小锦那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拢到手里,动作倒是熟练,三下两下扎了个马尾。
小锦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要好看的小辫子。”
云子昂对着那个马尾端详了两秒,又把它卷了卷,勉勉强强团成一个小丸子,扎在脑后,远看像一颗圆溜溜的糯米团子。
“扎好了,小姑奶奶。”
他拍了拍小锦的肩膀,转头对刘凯乐说,“你也别愣着了,收起你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她就是你的救命恩人。”
刘凯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看小锦,又看看云子昂,最后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消化了这个事实。
他挠了挠后脑勺,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好吧...我就是没想到,大师竟然...这么年轻。”
小锦歪了歪脑袋,晃着两条小腿,看向刘凯乐:“侄孙孙说你找小锦,是有人出事啦?”
刘凯乐这才猛地回过神,赶紧正了正神色:
“对。林家独女林瑜,据说是撞邪了。林家到处找人,能请的大师都请了,压不住。”
云子昂问道:“她是什么情况啊?”
刘凯乐却摇了摇头,“这...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林家瞒得很严,是昨天林家的人找上我,打听救我的那位大师是谁,我这才知道林瑜出事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类似请柬的深色硬纸卡,烫金字体,做工考究,“他们让我要是能联系到你小姑奶奶,就把请柬给她,邀她今天去林家。”
“据说报酬非常丰厚。”
云子昂先接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挑起来,转身就对小锦说:“小姑奶奶,要不我们走一趟吧?”
“林家可是在沪市数得上号的,有钱有地位,跟我们家体量还大一些。要是能跟他们搭上关系,以后对我们家也有帮助。”
小锦点了点头,应得很干脆:“好呀。”
她答应得那么干脆,倒不是为了钱。
“要给小玉玉攒功德呢。”她小声嘀咕着,摸了摸胸前的长生玉。
这话声音不大,刘凯乐没听清,云子昂倒是听见了,嘴角弯了弯。
刘凯乐见小锦答应了,立刻就要往门口走:“那咱们现在就出发吧,林家那边等着呢。”
“啊!不急不急!”小锦说着,从床上滑下来,小跑到床头柜旁边,拿起酒店的内线电话,踮着脚尖按了个键:
“喂...小锦要订早餐。”
“皮蛋瘦肉粥一碗,虾饺两笼,奶黄包一份,糯米鸡一个,菠萝包一个,热可可一杯...要大杯哒!”
挂了电话,她爬上椅子坐好,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叠在桌面上,一脸期待地等早饭。
刘凯乐站在门口,看着小锦这整套行云流水的操作,表情又是一阵恍惚。
这一下让他又真切地认识到救他的大师,真的是个四岁孩子。
云子昂拍了拍他的肩膀:“习惯就好。我小姑奶奶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让她吃饱了才肯干活。”
“你也没吃呢吧,垫两口吧。”
云子昂说着,拉开了一旁的椅子,示意刘凯乐过来吃饭。
刘凯乐嘴角一抽,抬脚走了过去。
等小锦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最后一口菠萝包,拿纸巾擦了擦油乎乎的小手,又端起热可可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这才从椅子上滑下来,满意地拍了拍肚皮:
“走吧!”
三人出了酒店,刘凯乐开车,一路往林家驶去。
林家老宅在沪市老城区深处,闹中取静,门庭宽阔,门口立着两棵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罗汉松。
刘凯乐递上请柬,门口的安保确认之后,便有人引着他们穿过前厅,往会客室走去。
会客室的门一推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沙发和太师椅被分成好几个小圈子,几个穿中式对襟衫的上了年纪的人正在低声交谈,角落里还有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低头翻手机。
每个人都端着架势,沉得住气,不过眉眼间多少都有些打探对手的意思。
云子昂扫了一圈,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面孔。
李斗。
李斗今天换了身干净的灰色道袍,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喝茶。
他抬头时目光刚好扫过来,看到小锦的瞬间,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表情明显一怔。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了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云子昂先出声了:“哟,你这个半吊子怎么也来了?”
李斗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你说谁半吊子?你这张嘴就不能积点德?”
“别、别吵假,”刘凯乐赶紧插到两人中间,当起和事佬,“李大师在我们这边也是很有名气的,上次的事他也出了不少力。”
云子昂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刘凯乐借机把话头转开,压低了声音问李斗,“李大师,你知不知道林瑜到底怎么了?我们来的路上问他,他也说不清楚。”
李斗的气还没全消,但谈到正事,神色还是恢复了几分。
他摇了摇头:“我也还没见到林瑜本人。但来之前打听过几轮,听说她是被邪祟跟上了,极难对付。”
“之前林家已经请了好几拨人过来做法,都没有用。林家本来是想请空大师过来的,但空大师在参加一个交流会,最快也要一周之后才能赶回来。”
“我也是收到林家的请柬才来的。”
小锦听完,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喃喃了一句:“好奇怪,怎么又有人被邪祟跟上了?”
话音刚落,会客室的侧门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裤和白衬衫,胸口别着个烫金徽章,面容清俊,举止干练,一看就是在林家地位不低的人。
他站在会客室前方,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却不卑不亢:
“各位大师,久等了。我是林家的管家,姓秦。感谢各位今天应邀前来。在请大家去见小姐之前,林家觉得有必要先给各位看一样东西。”
他侧身示意,身后有人推过来一台移动大屏。
窗帘被拉上,会客室暗了下来,屏幕亮起,播放的是一段夜视监控录像。
画面是卧室,镜头正对着一张大床,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长发散在枕上,穿着素色睡裙,睡姿安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时间戳跳到凌晨两点三十七分,床上的人忽然动了。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不带任何犹豫,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开始踮着脚走路。
不是正常的踮脚,是整个人几乎只有前脚掌着地,脚后跟高高悬空,膝盖微微弯曲,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从头顶吊着。
她绕着卧室走了整整一圈,步伐僵硬而诡异,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像是人走出来的步伐,更像是某种东西在操控着她的肢体。
然后她停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镜子里面的自己,一动不动,像是被自己镜中的倒影攫住了。
最后她又慢慢走回床边,躺下,拉起被子,恢复到最初的睡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监控播放完毕,屏幕定格在最后那个安静的画面上。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率先有人开口了。
一个坐在前排太师椅上的老头,捻着胡须,语气笃定:“这分明是鬼上身。”
“看她走路的方式,踮脚而行,足不沾地,这是阴物附体、操控肉身的典型特征。”
“寻常人走路断不会如此。我做了几十年法事,不会看走眼。”
旁边几个大师纷纷点头附和,有的已经开始低声讨论该用什么符、布什么阵、选什么时辰做法。
李斗皱着眉没有说话,神情间有些犹豫。
刘凯乐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画面,后背发凉,下意识往云子昂那边靠了靠。
小锦却一直盯着屏幕,小眉头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疙瘩,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画面中林瑜踮脚的那个瞬间。
“不是简单的鬼上身。”
奶声奶气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大,却清清楚楚盖过了众人的议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