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照进来，在大殿的青砖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影。朝会已经开了大半个时辰，崔浩正在汇报西域建制的进度，声调平稳，条理分明。
陈昭坐在御案后面，听得认真。
西域新定的地盘太大了--天山南北、伊犁河谷、葱岭内外，东西绵延数千里，不是打下来就完事的。要驻军、要设官、要修路、要通商，每一件事都得花钱花人。好在李靖在伊犁河谷设了军马场，第一批缴获的草原战马已经开始繁殖--明年开春，大周就能多出一支数千人的骑兵。
但陈昭心里清楚，西域只是开局。
真正的硬仗，在益州。
他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正想着，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西域捷报！李靖将军伊犁河谷大破颉利！项羽将军阵斩七将，亲手砍倒狼头大旗！“
太监快步上前接过，展开军报，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西征军统帅李靖呈报：臣率部于伊犁河谷与颉利主力决战，大破之。斩首三千八百，俘虏五千二百，缴获战马一万两千匹。颉利率残部不足千人向西逃窜，已不成气候。天山南北、伊犁河谷、葱岭以东，尽归大周版图。“
殿内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好几个朝臣激动得互相拍肩膀。一个老臣捋着胡子连连点头：“李靖这一仗打得好！颉利一跑，西域就没有成建制的抵抗力量了。“
崔浩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天山往西一划：“西域一通，丝绸之路就活了。光是过境商税，一年就能多收这个数--“他伸了三根手指。
张居正在旁边补了一句：“但军费也不少。西域都护府的驻军、驿站、军马场，初期投入至少要这个数--“他也伸了手指，比崔浩多两根。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笑，一个叹气。
陈昭也笑了。他知道张居正的意思--仗打赢了是好事，但接下来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他这个“大管家“，是替朝廷管着账本的。
西域的军报刚念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第二封急报到了。
这一次的信使是直接摔进来的--整个人扑在殿前，军服磨出了洞，靴子裂了口子，但手里的军报举得稳稳的。
“益州急报！王翦将军翻越阴平道，奇兵成功！连破白水关、梓潼、绵竹、涪城--剑阁粮道已断！“
殿内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西域和益州，一天之内，两封捷报？
崔浩两步跨到殿中央，拱手高声道：“王上！西域既定，益州在望--大周立国以来最大的两块心病，一日之内全有了着落！“
张居正也站了出来：“王上，臣有一言。西域养马，巴蜀产粮--这两块地盘拿到手，大周今后的兵马粮草就都有了根基。“
陈昭没有立刻接话。
他接过两封军报，放在案上，一封一封地仔细看了。先看西域那封，看到“项羽阵斩七将“时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猛人，走到哪都是焦点。再看李靖的字迹工整得像铁尺量出来的--那是他一贯的风格，再大的胜仗也不写在脸上。王翦的笔迹明显比平时潦草，翻完七百里山路，手都在抖，但内容一点不含糊：每座城什么时候打的、缴获多少、伤亡几何，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陈昭看完，把军报合上。
“益州什么时候能打完？“他问。
崔浩出列道：“剑阁粮道已断，韩信撑不过半个月。他若降，益州即定；他若不降，王翦也能围城逼降--只是多费些时日。“
“半个月。“陈昭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殿中悬挂的大地图。
地图上，西域已经被朱笔涂成了一片赤红，从凉州一路延伸到葱岭。益州的巴蜀之地也已经被朱笔圈上了外框--只剩剑阁一座孤城，像钉子一样扎在红色的海洋中央。
陈昭的目光从益州缓缓南移，越过长江，落在了地图中部的另一座城池上。
襄阳。
“益州定了之后，“陈昭指着地图上的襄阳，“下一个目标--荆州。“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荆州不是小地方。它北接中原、南连交广、西通巴蜀、东达吴越--长江横贯其间，汉水北来汇入。拿下了荆州，就等于在南方的版图上楔进了一颗钉子。
崔浩立刻明白了陈昭的意思：“王上的意思是，拿下荆州，从襄阳顺汉水南下，直取江陵，然后控制长江上游？“
“对。“陈昭的手指顺着汉水往下滑，“荆州是南方的门户，谁占了荆州，谁就占了先手。拿下荆州之后--北边是我们的，西边也是我们的。到时候顺江而下，扬州就是一座孤城。“
他没有说“朱元璋“三个字，但殿内每个人都清楚，扬州是谁的地盘。
张居正沉吟了一下，上前道：“王上，臣先算一笔账。“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这是他的习惯，凡是涉及花钱的事，他从不靠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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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驻军、设都护府、建驿站、办军马场--第一年至少需要这个数。“他报了一个数字。
“益州建制，战后安抚百姓、重建城池、设官治理--第一年也要这个数。“
“再加上荆州战事，军粮、军饷、兵器损耗--“
他合上账册：“三线并行，府库撑得住。但如果东边再出什么事，就不好说了。“
陈昭看了他一眼：“你担心什么？“
张居正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拱了拱手：“臣只是提醒王上--仗要打，钱也要算。打仗是为了让天下太平，不是为了把国库打空。“
陈昭点了点头。
他明白张居正的意思。不过现在正是势头最好的时候--西域新定，益州将平，这时候停下来等，反而会错过最好的战机。
“传令--“陈昭站起身，“益州方面，继续围城，给韩信留条活路。西域方面，让李靖尽快把安西都护府建起来，张合做副都护。“
“是！“
朝臣们齐声应诺，声音洪亮。
散朝后，陈昭没有离开大殿。
他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目光从西域一路扫到益州，又顺着长江往下，落在襄阳、江陵、建邺三座城池上。
崔浩没有走，悄悄站在他身后。
“王上，“崔浩低声道，“臣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东瀛那边，最近有动静。“崔浩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没有立刻递上去，而是先补了一句——“这份消息的来路有点意思——是朱元璋的人递出来的。“
陈昭正要接密报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崔浩一眼。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但彼此都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朱元璋的人，把朱元璋自己的依附大名的异动消息，递到了大周的案头。
这事儿本身，比德川扩军更有意思。
“他不是该把这事捂在怀里吗？“陈昭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自己的大名在自己的地盘上扩军囤铁——说出去不光彩。“
“所以他才递给我们。“崔浩也笑了，“吴王是想看看——我们对德川的态度是什么。是帮他防着德川，还是乐见其成。“
陈昭没有立刻接话。他接过密报，展开扫了一眼，目光在“远江扩军逾额“和“暗中收购铁料“两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密报合上了。
“德川在远江、三河一带经营了快两年了。“他说，“在朱元璋的地盘上搞串联——朱元璋能不知道？“
“王上的意思是——朱元璋在养着他？“
“养着他，等他把势力养大，好去咬人的时候——再让这把火烧到别人的院子里去。“陈昭的目光从地图上的远江移开，沿着海岸线往西，落在了东瀛都护府的位置上。
东瀛都护府。慕容恪。
崔浩明白了。
“朱元璋是想让德川去牵制慕容恪。“他说，“等都护府打四国九州的时候，德川从背后捅一刀。“
“那我们就帮他一把。“陈昭说。
崔浩一愣——帮一把？
“传令慕容恪——四国九州的攻略按原计划推进。但告诉他，留一支预备队放在大阪湾，别把后背全亮给关东方向。“
“是。“
陈昭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权衡什么。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另外——派个人，秘密去一趟远江。见德川家康，就说一句话：大周知道将军的志向。吴王的棋，将军不必全盘照收。“
崔浩目光一闪。
这话的意思是——朱元璋在利用你，你何必按他的棋路走。大周给你另一条路。
“臣明白了。“崔浩躬身，“臣这就去安排。“
崔浩退下后，陈昭又在地图前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东瀛的远江，慢慢回到大陆，沿着长江一路往下——襄阳、江陵、建邺。三座城池像三颗棋子，依次排开。襄阳即将落子，江陵蓄势待发，建邺——那是最后一颗。
而在那片赤红暂时还没有覆盖到的远方——
东瀛，远江城。
天守阁的最高处，德川家康正站在窗前，面朝大海的方向。
一个月前，朱元璋的谋士刘伯温秘密到访，来时一身商人打扮，走时只留下了一句话。德川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句话的内容，但他从那一天起，就开始派人走遍关东八州。
密信已经发出去了。信上只有一枚印章，和一句话。
“东瀛人的东瀛。“
从收到那枚印章起，关东三家旧幕府豪族各有各的反应。其中一家犹豫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家主的独子带着那封信策马出了城——去的方向，不是远江，而是东瀛都护府所在的关西。
德川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站在天守阁上，看着海面上渐沉的夕阳，嘴角挂着一丝看不透的笑意。
夕阳的余晖落在海面上，金光闪闪。但那光的尽头，在大阪湾的方向，慕容恪的舰队正在夜色到来之前收起最后一面船帆——出征的旗帜已经挂上了桅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