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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 进退两难

    剑阁,蜀道咽喉。

    这座雄关扼守在金牛古道的咽喉上,两侧是悬崖绝壁,中间一道关城如铁锁横江,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此刻,这座天下雄关已经变成了一座孤城。

    韩信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群山。夕阳把层峦叠嶂染成一片暗金色,本该是壮美的景色,在他眼里却像是一张慢慢收拢的大网。

    七天前,王翦的奇兵出现在蜀中平原。

    那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阴平道,七百里无人山路,悬崖峭壁,鸟道羊肠。当年邓艾灭蜀走过的路,一千多年后,王翦又走了一遍。而且他走通了。

    七百里山路走完,王翦的军队虽然累得半死,但他们出现在蜀中平原的那一刻,整个战局就彻底翻了过来。

    白水关、梓潼、绵竹、涪城——四座城池,不到三天,全部陷落。

    消息传到剑阁的时候,韩信正在城头巡视防务。信使满身是血地扑到他面前,只来得及说了一句“王翦……在蜀中……“就晕了过去。

    韩信当时的脸就白了。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剑阁是天险——从正面强攻,十万大军也打不下。但天险有个致命的弱点:它再险,也得有粮食。

    王翦在蜀中平原一出现,剑阁的粮道就被掐断了。

    城中还有多少存粮,韩信心里清清楚楚——他每天亲自检查粮仓,每一粒米都记在账上。按最低的标准,每人每天一碗粥,最多还能撑十天。

    十天之后,要么援军到,要么投降,要么——饿死。

    而第一条,几乎不可能。

    韩信已经派出了三批求援信使。第一批走小路翻山,五天过去没有回音;第二批化装成平民混出城,至今不知所踪;第三批趁着夜色从城墙缒下去——守城的士兵亲眼看着那个信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但第二天清晨,他的尸体被挂在了王翦军营的寨门前。

    三批信使,一个都没过去。

    王翦在蜀中平原上四面撒开了斥候,不要说信使,就是一只飞鸟从剑阁飞出去,他都能知道是往哪个方向飞的。

    韩信靠着城垛,慢慢坐了下来。

    他现在是一个人——他下令所有将领各回各部,不用陪他。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城墙下面的军营里,士兵们的目光都在往他这个方向看。没有人说话,但那些沉默的目光比任何话语都沉重。

    他们信任他。

    他们信任的不是刘邦,不是益州王的名号——是韩信。是那个曾经在垓下十面埋伏、逼得项羽乌江自刎的韩信。是那个被所有人称为“兵仙“的韩信。

    他们相信韩信一定有办法。

    可韩信自己知道——他没有办法了。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仗,赢过、输过、绝处逢生过。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进退两难。

    守,守不住。十天断粮,不用王翦来打,剑阁自己就垮了。

    降,不敢降。不是怕死——而是他降了,刘邦怎么办?刘邦待他不薄,把益州最精锐的部队交给他,把剑阁这条命脉交给他。他如果降了,益州的门户就彻底洞开,刘邦的半个身子就暴露在大周的刀锋之下。

    可如果不降——这城里两万多将士,都要跟着他一起死。

    两万多条命。

    韩信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他这辈子杀过的人,加起来都没有两万。但那些人都是敌人——战场上的敌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挥下令旗,看着万箭齐发、敌军溃散。

    可这些人,是他自己的兵。

    他们是跟着他韩信出生入死的人。他不是刘邦,他每天跟将士们同吃同住,生病了亲自去探望,打了胜仗把赏赐全部分下去——不是因为他仁义,而是因为他知道,人心这个东西,比刀枪更难打造。

    他好不容易打造出来的这支军队,要跟着他一起饿死在剑阁吗?

    他站起身,沿着城墙慢慢地走。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看到他,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一个年轻的伍长甚至对他咧嘴笑了笑——那不是装出来的笑容,是真的觉得只要有韩将军在,天塌下来也不怕。

    韩信也对他笑了笑。

    他笑得很好。

    没有人看得出来他心里的挣扎。这是他这辈子最擅长的本事之一——他是天生的演员。开心的时候演忧愁,忧愁的时候演从容。这本事在朝堂上有用,在军中有用,在战场上也有用。

    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累了。

    他不是累于打仗——仗打了一辈子,早就习惯了。他是累于做选择。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王翦的军营在十里外连绵起伏,炊烟袅袅升起——人家在生火做饭,他在清点粮仓。

    夜深了。

    韩信下令所有将领到大帐议事。灯火通明的大帐里,十几个武将坐成两排,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焦虑,有人愤怒,有人茫然。

    韩信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的脸,沉默了很久。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噼啪声。

    终于,他开口了。

    “诸位跟我韩信多少年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末将从垓下之战就跟着将军了。“副将赵昌第一个开口,“整整七年。“

    “末将四年。““末将五年。“众人七嘴八舌地报着数字。

    韩信点了点,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七年的、五年的、三年的——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

    他看着帐顶,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帐中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城里粮草最多还能撑十天。“

    帐中一片死寂。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将军把他们叫来,不是商量怎么守,而是商量怎么活。

    “十天之后,如果我们还没有援军——“韩信的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人,“我就开城投降。“

    “将军!“

    赵昌第一个站起来,满脸通红:“末将宁死不降!大周的刀再快,末将也要砍掉他两个牙再死!“

    “对!死战到底!“

    “末将也不降!“

    帐中群情激愤,好几个人都站了起来,拍着胸脯要跟大周军拼命。

    韩信没有说话。

    他等他们说完了,才慢慢开口:“你们不怕死,我怕。“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怕你们死。“韩信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们是跟着我韩信出生入死的人——我不能让你们饿死在剑阁。“

    他站起身,走到赵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总比死了有用。“

    他的目光移向帐外的夜色,一瞬间仿佛穿过了几百里的山川河流,落在了洛阳的宫城上。

    “我韩信这辈子,只跟过两个主公。一个是项羽,一个是刘邦。跟项羽的时候,我输过;跟刘邦的时候,我赢过。“他慢慢说道,“如果非要选第三个,那就选一个能赢到最后的人。“

    赵昌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韩信走回主位,坐下来。他看着眼前的军报——上面写着一行字:王翦围城第十五日,城中存粮余十日。

    他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放下笔,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是一封没有发出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李靖能在西域赢,是因为他背后有陈昭。我不一样,我背后是刘邦。可刘邦会来救我吗?“

    韩信写完之后,把信折好,塞进了袖子里。

    他没有把这封信发出去——他只是把它放在身上,用来提醒自己。

    夜风吹过剑阁城头,带走了白日残留的最后一丝热气。

    韩信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的星空。

    漫天的星斗下,这座天下雄关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卧在群山之间。而在它的外面,王翦的大军正一点一点地收紧包围圈。

    韩信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那封信,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而在远处的山脊上,一个不起眼的烽火台上,一簇火光正在夜幕中无声地升起——那是王翦的斥候在传递信号:剑阁城头,今夜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