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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襄阳落日

    李绩的信送到江夏那天,朱元璋看完了,没有回复。

    没有回信,没有使者,没有任何消息。就好像那封信从来没有到过江夏一样。

    李绩等了七天。

    七天之后,他知道朱元璋的答案了——沉默,就是拒绝。

    十月初十,李绩下令:渡河。

    大周军在襄阳城外展开了两个月来最大规模的调动。战船从汉水北岸的船坞中一艘接一艘地推下水,步兵沿着河边列阵,骑兵在山地间穿插——李绩没有选择强渡,而是用了一种更慢但更稳的打法:他将兵力分成三批,昼夜不停地轮番佯攻南岸渡口。每一批只打两个时辰就撤,换下一批上。

    不是要一次打穿汉水。

    是要让对岸的守军永远睡不了觉。

    这一招很笨,但很有效。南岸的三千守军在第一夜还能撑住,第二夜开始出现疲惫,第三夜——换防的间隙已经延长了整整一个时辰。

    第四天凌晨,大周军的一支偏师从上游十里外的一处浅滩成功渡河,绕到了南岸守军的侧后方。夹击之下,汉水防线在一日之内崩溃。

    消息传回江夏时,朱元璋摔碎了手中的茶盏。

    但他仍然没有出兵。

    襄阳城外的战斗,断断续续打了将近两个月。

    朱然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的周军营寨一天比一天多。从最初的三座,到五座,到九座——李绩把襄阳围了个水泄不通。城外所有的道路都被切断了,运粮的车队进不来,信使也出不去。城中的粮仓一天比一天空。

    城里的百姓开始饿肚子了。朱然下令开仓放粮,但仓里的粮食本来就不多,分到每个人手里,也不过是一小把米,兑上水煮成一锅稀粥,勉强吊着命。到了第十天,连粥都煮不稠了。

    朱然不是没有想过突围。他试过三次——第一次带了三千人,被打了回来。第二次带了五千人,突围了一半又被堵了回去。第三次他亲自带队,在城门外的壕沟里和周军鏖战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是被手下硬拖回城里的——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簇卡在骨头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块肉。

    那一夜,朱然躺在守将府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有合眼。

    他在等朱元璋的援军。

    信上说了“本王必来救援“。他信了。他守了两个月,就是在等那支援军。但两个月过去了,汉水对岸没有一兵一卒渡过来。江夏方向也没有烽火传信。朱元璋的援军——从来没有出发过。

    十一月初五,朱然登上了城中最高处的箭楼。

    从那里望出去,城外李绩的营寨一眼望不到头。大周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炊烟从每一座营寨中升起——他们有足够的粮草过冬。而襄阳城里,已经有人在杀马了。

    朱然在箭楼上站了很久。

    他想起三天前,城外射进来的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但字迹工整,用语老练——一看就是李绩亲笔写的。信的内容不多,但每一句都戳在他最在意的地方:

    “朱将军守城两月,忠义已尽。然襄阳粮尽援绝,再守十日,城中必有大变。将军届时战死,于大周无损,于将军家族——三代积累,毁于一旦。将军若开城,孤可保将军家产不损,族人不诛。将军子孙,愿入朝为官者,依才录用。将军家族,仍可在江东享受原有田产——大周不迁其籍,不夺其业。“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

    “将军若不信,可派人出城验我营中粮草。孤若有一句虚言,将军再闭城不迟。“

    朱然看完那封信,没有回复。

    但他派了一个心腹,夜里从城东的水门潜了出去,摸到了周军的营寨边上。

    那人回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他对朱然说了一句话:“将军——周军的粮草,够吃到明年开春。那边还有一队从洛阳运来的物资,堆了整整三个营帐。“

    朱然坐在灯下,一夜没有合眼。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襄阳城里的百姓饿死,怕朱家三代积累的产业化为灰烬,怕自己死了之后,连给子孙留一条路都没有。

    他在等朱元璋的援军。

    信上说了“本王必来救援“。他信了。他守了两个月,就是在等那支援军。但两个月过去了,汉水对岸没有一兵一卒渡过来。江夏方向也没有烽火传信。朱元璋的援军——从来没有出发过。

    天亮之后,朱然走下箭楼,打开了城门。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甲,独自一人走过护城河上的吊桥,走到周军营寨前,单膝跪地。

    “罪将朱然——向将军请降。“

    李绩从营帐中走出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朱然,伸手扶起了他。

    “你不是罪将。“李绩看着他说,“你是为襄阳百姓做了正确选择的人。“

    朱然低着头,没有说话。

    李绩没有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带着亲兵走进了襄阳城。

    他没有去府库,没有去军营——他直接去了朱然的书房。

    书房很小,一张案,一盏灯,一架书。案上的笔墨没有收拾,茶碗里还有半碗凉透的茶。李绩在案上翻了一下,找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朱将军亲启“。

    他打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字迹他认得——是朱元璋的亲笔。

    “朱将军,坚守襄阳,本王必来救援。粮草物资不日即到,望将军稳住军心,切勿轻弃城池。“

    信上没有日期。

    但从信纸的折痕来看,这封信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李绩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他没有告诉朱然这封信的事。

    但他在当天夜里,派了一匹快马,将这封信连同自己的军报一起送往了洛阳。

    冬至那天,朱元璋在江夏听到了襄阳陷落的消息。

    他坐在书房里,独自一个人,从下午坐到了深夜。没有人敢去打扰他。侍卫端来的饭菜放在门口,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始终没有人动过。

    就在同一天,李绩的军报送到了洛阳。陈昭看完军报,没有多说,只批了四个字——“知道了。继续。“

    但李绩随军报一起送去的,还有那封信。信的抬头是“朱将军亲启“,落款是朱元璋的亲笔笔迹。这封信离开襄阳的时候,李绩让人抄了一份,原件送往洛阳,抄件故意让它流到了江夏。

    不出三天,信的内容就传遍了江夏的大街小巷。

    “坚守襄阳,本王必来救援。“

    但援军从来没有出发过。

    刘伯温那天夜里去找常遇春喝酒。喝到第三碗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王上这次做错了。答应了不来援——比不答应更伤人心。“

    常遇春端着酒碗,没有接话。

    刘伯温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擦了擦嘴角,又说了一句:“朱然在襄阳守了两个月。他本来可以只守一个月就降的——但他信了王上的话,多守了一个月。这多出来的一个月,城里的百姓饿死了多少人?将士死了多少人?“

    窗外,冬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这些人——是替王上死的。“

    常遇春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那王上为什么不派援军?“

    刘伯温沉默了很久。

    “因为派了也守不住。李绩在襄阳城外屯了三万人,江夏能调动的兵力不到两万。王上就算把江夏的兵全派过去,也只是多送一批人去死。“

    “那为什么还要写信?“

    “因为他想让朱然多守一阵子,给他争取时间在江夏布防。“刘伯温苦笑了一声,“但他没想到朱然真的信了,也没想到李绩把这封信送到了洛阳。“

    常遇春没有再问。

    两个人沉默地喝着酒。雨声越来越大了。

    荆州的门户,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