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从采石矶到瓜洲渡这一段,在这个冬天变成了一道墙。
张定边用了一个月的工夫,在江面上拉起了一道铁索防线——粗如成人手臂的铁链,每隔十丈用一艘大船固定,船与船之间用铁索相连,铁索上缠绕浸过油的麻布。从北岸到南岸,整整三十里江面,被这道铁索拦腰截断。
铁索前方,张定边的主力水师一字排开——楼船、艨艟、斗舰,大大小小两百余艘战船,列成一道水上长城。
从采石矶的江岸上望过去,那场面让人头皮发麻。
杨素站在濮阳城外江边的了望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看了半个时辰。
虞允文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那是斥候花了七天时间、冒着生命危险画出来的铁索布防图。
“张定边把铁索分了三段——“虞允文指着图纸说,“北段从采石矶到江心洲,中段从江心洲到磨盘洲,南段从磨盘洲到瓜洲渡。每一段之间留了一个缺口,只容一艘小船通过。“
杨素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的战术很简单——大船过不去铁索,小船过去了也白搭,因为对面就是他的楼船,一撞就翻。而且铁索上浸了油布,想用刀砍——刀一碰就被油布缠住,拉都拉不动。“
杨素喝了一口茶,还是没有说话。
虞允文把图纸收起来,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杨素放下茶杯。他转过身,看着江面上那些影影绰绰的战船轮廓,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张定边这个人,打过多少年水战?“
虞允文愣了一下,想了想:“少说也有二十年。“
“二十年的老水将。“杨素点了点头,“那他就一定知道——铁索横江,看着吓人,但有致命的弱点。“
虞允文追问:“什么弱点?“
杨素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勾:“铁索,怕火。“
当天夜里,杨素的水师大营灯火通明。
三百名死士被召集到中军帐前。这些人都是在荆州一带招募的渔民出身的水兵,水性极好,敢打敢拼。杨素亲自给他们倒了一碗酒,说了几句话:
“你们今晚要去烧一条铁索。铁索烧断了,后面的路就通了。你们烧不断——明天死的就是你们。“
三百人一口喝干了碗里的酒,没有人说一个“不“字。
四更时分,东北风起。
三百名死士驾着装满干柴、硫磺和油脂的小船,趁着夜色,顺流而下。每艘船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掌舵,一个点火。船头绑着铁钩,用来勾住敌军的铁索。
与此同时,虞允文带着一千工兵在岸上架起了二十架投石机。投石机的弹药不是石头——是浸透了火油的陶罐,罐口塞着浸了油的布条。
按照计划,火船先出动。等火船撞上铁索、火势起来之后,投石机再发射火罐,把火势扩大。
杨素站在了望台上,望着江面。
月色黯淡,江风呼啸。三百艘火船像一群贴着水面飞行的萤火虫,悄无声息地向铁索防线靠近。
第一艘火船在距离铁索不到五十丈的时候被发现了。
铁索上的哨兵敲响了铜锣——“当——当——当——“刺耳的锣声划破了夜空。紧接着,铁索后方的大船上亮起了一排火把,照亮了半条江面。
“冲过去!“领头的小船上,一名死士大吼一声。
三百艘火船突然加速,像离弦的箭一样朝铁索冲去。
张定边的弓箭手已经就位——箭雨呼啸而下,钉在火船的甲板上、船帆上、死士的身体上。十几艘火船在途中就被射成了刺猬,失控地打着转,顺水漂走。
但更多的火船冲到了铁索跟前。
船头的铁钩牢牢勾住了铁索。死士们点燃了船上的干柴和硫磺——火焰“轰“的一声蹿起来,火光照亮了半条江面。
“放!“
岸上,虞允文的令旗猛地往下一挥。
二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射——浸透了火油的陶罐划着弧线飞向铁索防线,在连环战船上空炸开。火油溅在甲板上、帆布上、士兵的身上,火焰像一条条毒蛇一样四处蔓延。
铁索防线变成了一条火龙。
杨素在了望台上看着这场面,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铁索与战船的连接处——燃烧的铁索在高温中开始发红、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还要多久?“他低声问。
虞允文也在盯着同一处:“再烧一刻钟——应该就够了。“
但张定边没有给他们一刻钟。
铁索防线后方,二十艘装满沙土的压舱船正在快速驶来。张定边站在领头的船上,赤着上身,露出满身伤疤。他手中提着一把大斧——不是用来砍人的,是用来砍铁索的。
“砍索!“他大吼一声。
第一艘压舱船撞上了燃烧的铁索连接处。张定边一斧下去——铁链在高温下已经脆化,一斧就被砍断。燃烧的铁索段“哗啦“一声落入江中,被压舱船上的沙土压住,火焰在江水中熄灭。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张定边带着二十艘压舱船,硬生生把被火烧红的三段铁索全部砍断、压沉。
但代价也很大——五艘压舱船在靠近铁索时被火油罐击中,烧成了火炬。船上的士兵纷纷跳江逃生。
杨素在了望台上看着张定边砍断铁索的全过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好手段。“
虞允文知道他在说张定边。
“但还不够好。“杨素转过身,正要下令让主力水师趁铁索断裂的空隙冲过去——就在这时,张定边的反击来了。
五艘轻型战船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绕过了火船的后方,像五条水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杨素的主力舰队。
杨素的主力战船为了观察火攻效果,已经向前移动了不少距离,离岸上的投石机阵地远了。
张定边的轻型战船在接近到两百步时突然加速——船上的弩手齐发,一波火箭火箭射向杨素的旗舰。火箭钉在船帆上,火苗“呼“地蹿起来,帆布燃烧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
旗舰上的水兵一阵慌乱。
“灭火!“虞允文在岸上看到旗舰起火,二话不说,跳上一艘小船就朝旗舰划去。
他登上旗舰时,帆布已经烧掉了一半。船上的水兵提着水桶四处奔跑,但火势在风力的助长下越烧越旺。
虞允文扫了一眼,立刻做出判断:“帆不要了——砍断绳索,把燃烧的帆布卸到江里!“
水兵们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砍断了固定帆布的绳索。燃烧的帆布“轰“的一声落入江中,激起一阵水汽和烟雾。
与此同时,虞允文朝岸上喊道:“投石机——目标敌军轻型战船!“
岸上的投石机调转方向,朝张定边那五艘轻型战船发射火罐。但轻型战船机动性极好,在江面上灵活地转弯、加速、减速,火罐大部分落入了江中,只有两艘被击中——一艘船尾起火,一艘船帆被烧。
张定边见好就收,下令轻型战船撤出战斗。
他的铁索防线被烧断了三段,主力水师也受到了火攻的波及,损失了十几艘战船。但他的主力还在,铁索的主防线还在——只要给他时间,他就能把断掉的铁索重新接上。
杨素这边也损失不小——三十多艘火船被毁,一艘偏舰严重受损,旗舰的帆布被烧光。
第一天战斗下来,双方各有损伤,谁也没占到决定性优势。
入夜后,长江两岸篝火连绵。
杨素坐在旗舰的船舱里,灯下摊着那张铁索布防图。虞允文坐在他对面,正在包扎手臂上的一道划伤——是上旗舰灭火时被烧断的缆绳划伤的。
“张定边——是个好手。“杨素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承认,“铁索砍得干净利落,反击也打得准。他今天赢了。“
虞允文抬起头,看着他:“但你并不担心。“
杨素笑了一下:“因为他是个死心眼。“
虞允文一愣。
“铁索横江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杨素伸出手指,在图上的铁索防线画了一个圈,“他只有这一招——把江面堵死,逼我们硬碰硬。而我们——有无限招。“
他的手指从铁索防线上移开,落在了防线后方的一处标记上。
“明天,我们不烧铁索了。我们——绕过去。“
虞允文凑近一看,杨素指的是一处江面狭窄的弯道——采石矶上游十五里,江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弯道外侧是一片芦苇荡。
芦苇荡的水深不足以让大军通过,但如果用小船——小船可以贴着芦苇荡的边缘,从弯道的外侧绕过去,绕过铁索防线的端头。
“芦苇荡那边是什么?“虞允文问。
“是张定边的粮草中转站。“杨素说,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他的水师在江上,粮食在岸上。我们烧了他的粮草,他的船就是一堆木头。“
虞允文沉默了几息,然后慢慢地笑了。
“行。“
当天夜里,江水沉沉。
但没有人注意到——在采石矶上游那片茂密的芦苇荡中,数百艘小船正在无声地集结。船上的水兵都剃了光头、赤着上身,嘴里叼着短刀,像一群等待猎食的水鬼。
远处江面上,张定边的铁索防线灯火通明。被烧断的三段铁索旁,工匠们正在连夜抢修,锤击声在水面上回荡。
芦苇丛中,杨素站在船头,望着那个方向。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修你的铁索。我烧你的粮草。“
然后他一挥手。
数百艘小船像一片落叶一样,贴着芦苇荡的边缘,无声地滑入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