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华氏城下。
周军六十万大军抵达孔雀王朝都城时，城墙上站满了守军。孔雀王把所有能拿武器的人全部拉上了城墙——正规军、民兵、甚至城里的商贾和僧人。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军营和旗帜，脸色白得像纸。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的军队。帐篷从眼前一直铺到天边，每个角落里都插着周军的旗帜。六十万人吃饭的炊烟升起来，像一层灰色的云笼罩在营地上空。
王翦没有急着攻城。他骑马绕着华氏城转了一圈，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城墙、城门、城外地形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回到大帐后，他召集众将，眼前摊着一张亲手画的华氏城速写。
“城高三丈，四座城门铁皮包。城外地势平坦，硬攻的话攻城车到城下之前就会被箭雨覆盖。强攻至少死三万人。“
他停了一下。
“所以不强攻。“
完颜阿骨打皱眉：“围着？“
“围着。“王翦指着地图，“城里将近二十万人，孔雀王的粮撑不过三个月。我已经派了两万人南下去截他的粮道——恒河南岸的产粮区才是他的命脉。粮道一断，两个月都撑不住。“
完颜阿骨打听完，没有再追问。
围城进入第十天的时候，华氏城里开始出现逃兵。有人趁着夜色从城墙上用绳子吊下来，偷偷摸到周军营地投降。王翦吩咐人给他们吃的、安排住的地方，还让人给他们换了干净衣服。那些逃兵被带到周军营地后方，看到的是整齐的帐篷、充足的食物和没有受伤的同伴——跟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一个逃兵被带到完颜阿骨打面前时，第一句话就是：“城里的粮只够再撑一个月了。孔雀王每天只发一顿饭。“
完颜阿骨打听完，没有多说什么。他让人把那个逃兵带下去安顿好，然后转头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
“二十天。最多二十天，城门就会开。“
他打仗喜欢正面冲锋——但王翦打仗的方式他服气。不急着打，先断粮，再围城，等对方自己撑不住。这是真正的名将打法，硬不硬气另说——好使就行。
围城第三天，孔雀王派使者从城墙上吊下来，带着第二封求和信——愿意称臣、割让印度河以西全部领土、送儿子去洛阳做人质。
王翦看完信，把信还给使者。
“孔雀王投降的条件，不在我的权限内。我负责打，不负责谈。如果你想投降——开城门，自己到洛阳去跟陛下说。“
使者把话带回去后，华氏城的城墙上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城里开始往外赶人——老人、妇女、孩子。孔雀王在节省粮食。城门一开，成群的难民涌出来，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什么都没带，赤着脚跑出来。那些人看到周军的营地时，脸上全是恐惧，但没有人敢往回走。
完颜阿骨打骑着马在城外巡视，看到那些被赶出来的难民，皱了皱眉。他转头问王翦：“元帅，这些人放不放他们走？“
“放。“
“放他们去哪？“
“给他们一块空地，每人发一碗粥。“
完颜阿骨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他明白了——王翦不是在发善心。他在给城里的守军看：投降了有的吃，死撑着没饭吃。那些难民出去之后，城里的人会知道周军没有虐待他们，反而给了吃的。
围城进入第二十天，华氏城的南门在夜里突然打开了。
两千名印度骑兵从门里冲了出来——披甲执刀，直奔周军大营。领头的是一个全身铁甲的印度将领，骑着白马，嘴里喊着孔雀王的名号。马蹄声震天动地，两千人像一把尖刀插向周军的营地。
完颜阿骨打正在睡觉，被外面的喊杀声吵醒。他翻身起来，光着膀子冲出营帐，看到南边的营门已经被冲开了一道口子。
“铁浮图！列阵！“
但铁浮图不需要他喊。女真人的营地从来不打瞌睡——火光一起，所有人就已经穿戴整齐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三千铁浮图已经堵在了缺口上，长矛朝前，铁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那两千印度骑兵突进到一半就发现——他们的突破口正在合拢。周军的营地不像普通的营地，帐篷之间的通道窄而曲折，骑兵冲进来之后找不到路，反而被铁浮图从两侧围了上来。
领头的印度将领回头看了一眼华氏城的南门——城门正在往下放。
有人要关门了。孔雀王放他们出来突围，但发现突不出去，就下令关城门——不让他们回去了。
那个印度将领的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他转回来，拔出刀，对着铁浮图的方阵冲了过去。明知冲不过去，但他还是冲了。
完颜阿骨打站在阵前，看着那个单骑冲过来的将领。他没有拔刀。
“放他过去。“
铁浮图让开了一条路。那个印度将领冲过来，冲到完颜阿骨打面前，勒住了马。他手里的刀还在滴血，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
“为什么放我过去？“
“因为你是个汉子。你的王把你放出来送死，然后把城门关了，不让你回去。“完颜阿骨打看着他，语气很平，“你还替他打什么？“
那个印度将领没有说话。他坐在马上，手里的刀慢慢地垂了下来。
“下来，喝碗酒。明天你替我去劝你那王——开城门。他不值得你替他死。“
那个印度将领坐在马上，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把刀插回鞘里，翻身下了马。
围城进入第二十五天，华氏城的南门在凌晨时分打开了。
一支打着白旗的队伍从门里走出来，领头的是一个穿着僧袍的老者——孔雀王朝的大祭司。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侍从，全都低着头。
大祭司在周军大营前停下，双手合十：“孔雀王殿下愿降。请将军入城受降。“
消息传到大帐时，王翦正在看地图。他放下地图，沉默了几息。
“备马。入城。“
完颜阿骨打从帐外探进半个身子：“元帅，要不要我先进？万一有埋伏——“
“不用。大祭司走在最前面，如果有埋伏，他第一个死。“王翦把剑挂在腰侧，“他活了几十年，不会拿自己的命来换孔雀王的一时痛快。“
完颜阿骨打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坚持。
王翦走出大帐时，天刚蒙蒙亮。华氏城的南门大开，城墙上没有弓箭手。他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兵，缓缓走进了华氏城的南门。
马蹄踏在城门口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街道两侧——没有人。所有的门窗都关着，偶尔有帘子掀开一条缝，又立刻放下。整个城市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王翦没有停。他一路骑到王宫前，下了马。孔雀王站在王宫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没有戴冠，没有披甲，头发也散着，没有扎起来。看到王翦下马，他双手合十，弯下了腰。
“将军。“
王翦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几息。这个孔雀王半个月前还有三十头战象，还有高傲的姿态，还有吞并邻国的野心。现在他站在自己王宫的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像个普通的老头。
“孔雀王殿下，陛下在洛阳等你。你亲自去跟陛下说你的条件。我说了不算。“
孔雀王直起身，看了一眼王翦身后的亲兵。那些人的铁甲上还带着半个月前砍象的血迹，铁甲的缝隙里嵌着干涸的暗红色。他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跟着亲兵走了，脚步有些踉跄，但始终没有回头。
但王翦没有立刻上马。
他转身，看了一眼王宫侧门的石阶——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泥印，像是什么人刚刚骑着马从侧门跑了出去。
“追。“
他身边的亲兵一愣：“追什么？“
“那个波斯使者。这种事他怎么少得了通风报信？“
亲兵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人往南追去。
王翦站在王宫门口，望着南方的天际线。恒河平原一望无际，远处的田野里有一道细细的烟尘——那是奔马扬起的土。
“跑得真快。“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传令——大军驻扎华氏城。等陛下旨意。“
他勒着缰绳，最后看了一眼南方的烟尘。
“波斯人……该轮到他们了。“
当天晚上，王翦的军报被快马送往洛阳。信上只有几句话：印度已定，孔雀王押送洛阳。波斯使者南逃，已派人追击。请陛下定夺下一步。
他写完之后，把信交给传令兵，然后站在案前沉默了一会儿。桌上的地图上，华氏城已经被他用墨笔圈了起来。他的目光从华氏城往西移——越过印度河，越过葱岭，一直落到一片标注着“波斯“的空白区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