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氏城。
孔雀王回到王宫时，身上的王袍被血溅了大半。那不是他的血——是那头被砍断前腿的战象溅到他身上的。他冲进大殿，把佩刀往地上一摔，刀身砸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象兵！我的象兵！“
殿内的侍臣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一个年轻的侍从跪得太靠前，孔雀王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三十头战象——三十头！我一个上午就打没了！你们谁告诉过我——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周军不怕大象！为什么他们敢用斧头去砍大象的腿！“
没有人回答。殿内安静得能听到外面的风声。孔雀王的喘息声在大殿里回荡着。
孔雀王在大殿里来回走了两圈，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走到王座前，一脚把旁边的香炉踢翻了。铜制的香炉滚下台阶，发出一连串的撞击声，里面的香灰撒了一地。
波斯使者在殿外站了一会儿，等孔雀王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一些，才走进去。他绕过地上散落的香灰，走到殿中站定，双手交握，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大王，象兵没了，但华氏城还在。“
孔雀王抬起头，死死盯着这位波斯使者。波斯使者是从波斯来的铁木真旧部，在印度已经住了半年。他的话有一种让人冷静下来的力量。
“华氏城的城墙高三丈，城里有粮有水。守半年不是问题。“
“守半年？然后呢？“
“半年之后——雨季到了。周军的粮道会被切断。从西域到印度河，中间要翻葱岭。雨季一来，山路不能走，粮草运不过去。六十万人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他们撑不住的。自然会退兵。“
孔雀王没有说话。他走到王座前，坐下，双手扶在扶手上。他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亲眼看到自己的王牌军队被一群下马步战的铁甲步兵砍成了烂泥。那些铁甲步兵砍象腿的场景，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铁斧砍进骨头里的声音，他到现在还能听到。
“派人……去洛阳。“
波斯使者一愣：“大王，你要——“
“求和。说我要谈。要多少条件都可以谈。割地也可以，送人质也可以，称臣也可以。先拖住他们，拖到雨季。“
波斯使者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清楚——求和只能拖一时。周军的主帅是王翦，那个老将打了一辈子仗，什么伎俩没见过？一封求和信能不能骗过他，很难说。
当天夜里，孔雀王的求和信被快马送到周军大营。
王翦看完信，没有说话，把信递给了完颜阿骨打。
完颜阿骨打接过信扫了一眼，哼了一声：“打了败仗才来求和？打仗的时候干嘛去了？早干嘛去了？这个孔雀王，出兵吞我们的城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求和？现在象兵被打没了，想起来求和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王翦没有接他的话。他把信折好，放在案上。
“孔雀王在拖时间。“
完颜阿骨打皱眉：“拖时间？他有什么好拖的？都被打成这样了。“
“雨季快到了。如果在下雨之前不能拿下华氏城——粮道一断，我们确实要退兵。孔雀王求和不是真的想投降，他是想拖过雨季。等雨季一到，他想怎么样都可以。“
完颜阿骨打把信往桌上一拍：“那就不谈。明天就渡河，直扑华氏城。“
王翦看了他一眼。
“你刚打完一仗，铁浮图的体力——“
“铁浮图的体力有的是。打完了照样能走。后天就能到华氏城下。华氏城要是敢开城门打，铁浮图就再打一仗。要是不敢开城门，我们就围着。“
王翦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地图，然后说了一句：
“明天天亮，大军渡河。“
他顿了一下。
“目标——华氏城。“
当夜，完颜阿骨打的营帐里，几个参军正在清点战利品。印度军的盔甲、兵器、旌旗堆成了小山。最让人意外的是——孔雀王逃跑时丢下了九头活的战象，被周军截住了。那些大象被拴在营外的木桩上，温顺地站在那里，扇着耳朵。
完颜阿骨打蹲在一头被俘的战象面前，打量着这个比他高出两倍的巨兽。大象的眼睛很大，在火光中反着一层温润的光。它并没有攻击他，只是站在那里，慢慢地扇着耳朵。
“这东西……真大。要是能驯服了，咱们大周也养几头？冲锋的时候放在最前面，光那个气势就能把敌人吓跑一半。“
一个参军在旁边小声说：“将军，这玩意儿一天要吃几百斤草料。养不起。而且光喂草不够，还得喂盐、喂水，伺候起来比养一百个兵还麻烦。“
完颜阿骨打想了想，点了点头：“那算了。还是养马划算。马吃草，跑得快，还能换着骑。大象就让它待在这儿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向大帐。路过那堆印度军的旗帜时，他停下来，随手抽了一面，看了看——上面绣着一只孔雀，金色的丝线在火光中闪了一下。
“孔雀王的旗，留好了。等进了华氏城，挂在城门上——让他自己看看自己的旗挂在自家城门上是什么滋味。“
一个参将从后面追上来：“将军，王翦元帅说大军明天天亮出发。让铁浮图走前面——还是走后面？“
“走前面。“
“可铁浮图今天刚打完——“
“打完了又不是打废了。“完颜阿骨打大步走进帐中，抓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口，“王翦在后面慢慢磨，我在前面开路。就这么定了。“
他把酒壶往桌上一放，抹了把嘴。
“明天铁浮图走最前面。让孔雀王看看——他的大象没了，他的城墙能撑多久。“
完颜阿骨打把酒壶往桌上一拍，朝帐外喊了一声：“传令下去——铁浮图明天天亮之前吃完饭，天亮之后全军向南出发。华氏城，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它的城墙。“
帐外的传令兵答应了一声，跑出去传令了。
完颜阿骨打坐回地上，拿起那张地图又看了一会儿。地图上的华氏城画得很简单——一个圆圈，旁边标注了一个象形符号。他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很久，最后伸手在地图上的华氏城旁边，用刀尖刻了三个字：
“到了。“
刻完之后他把刀收起来，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
帐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几个士兵正在围着那几头被俘的大象看热闹。有人伸手去摸象鼻子，被老兵一巴掌拍了回来：“别碰！这玩意儿一鼻子能把你抽飞！“
那些人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完颜阿骨打坐在帐中，听到外面的笑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打了胜仗的军队和打了败仗的军队，笑声是不一样的。打了胜仗的笑声里没有恐惧，只有痛快——那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
当天夜里，孔雀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他坐在王座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殿外的侍从不敢进来。从孔雀王年轻时继位到现在，从来没有人见过他这个样子——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那个女真将军……叫什么名字？“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自己也记不住那个名字——但他记住了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下巴的旧伤疤，笑起来的时候露着白牙，看着大象的时候眼里没有恐惧，全是兴奋。好像那些大象在他眼里不是可怕的巨兽，而是一堆等着被砍倒的木头。
营地外面传来一阵笑声——有人在拿那些大象开玩笑，说要把它们牵回中原去耕田。
完颜阿骨打坐在帐中，听着外面的笑声，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出帐外，看到月光下那些被俘的大象正安静地站在木桩旁，巨大的身影在月光中显得很安详。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帐篷。明天还要赶路。
月光下，营地上的炊烟被风吹散，顺着印度河的方向飘去。空气中混合着木柴、米饭和大象的气味。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外面传来风吹过帐篷的声音，还有印度河水流淌的声响。那些声音让他想起辽东的河流——不一样的水声，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