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之后，摆在陈昭面前的第二件大事，是功臣们的安置问题。
按规矩，封了爵就要去封地就藩——去自己的领地上管民政、治军队、收赋税。但问题在于——那帮最能打的，谁都不想去。
霍去病是第一个跳出来的。他在长安待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天天跑马场、练兵营的日子，让他去封地里对着几万亩麦田发号施令，还不如杀了他。
他在朝会上直接对陈昭说：“陛下，臣不要封地。“
满朝文武都看着他。冠军侯的封地食邑五千户，是武将里最肥的几块封地之一——这么好的地盘，他说不要？
霍去病解释说：“臣留在长安就行。陛下要打仗了，臣随时能带兵出去。去了封地，来回一趟得走半个月，等消息到了，仗都打完了。“
陈昭听完，嘴角微微勾起——这小子不是不喜欢封地，他是怕被封地拴住了手脚。霍去病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打仗，让他坐在封地里收租子比杀了他还难受。
接下来的几天，慕容恪、完颜阿骨打、项羽也递了折子——意思大同小异：封地可以留着，但人不想去。
完颜阿骨打的折子最直接：“陛下，女真人不种地。“
陈昭看完这堆折子，把崔浩叫来了。
“你看看这些。“他把折子推到崔浩面前，“没有一个想去的。“
崔浩翻了翻，笑了：“陛下不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了吗？“
“猜到是猜到，但没想到这么整齐。“陈昭靠在椅背上，“都是打仗的料，没有一个是当土财主的料。“
“这说明陛下选人有眼光。“
“少拍马屁。“陈昭坐直了，“说正事。这些人不去封地，封地就空着。空着的封地谁管？总不能放羊。“
崔浩不急不缓地把方案摊开来。
“军府制。封地保留，但武将可以不去就藩。封地民政由朝廷另派地方官管理，武将不需过问。武将本人留中央任军职，封地的赋税折算成俸禄，按月发放。“
他顿了一下，做了总结：“封地是他们的钱袋子，但不是他们的铁笼子。“
话音刚落，朝堂上就有人站了出来。
不是武将——是御史台的一个老臣。他在朝中待了三朝，资格够老，说话也直：“崔大人此策看似两全，实则埋了个隐患。武将不治民，固然可防坐大。但封地上另派文官，民不知将、将不知兵——万一边境有事，谁统兵？谁管民？“
崔浩没有直接回答，先看了一眼陈昭。陈昭微微点了下头。
“军府制的关键不在治民——在府兵。各军府设折冲府，编练府兵。平时务农，战时出征。至于兵不知将——那就三年一轮调。谁也养不成私兵。“
老臣沉默了。他听明白了——这制度既要收武将的财权，又要防他们跟一支军队绑定太深。一层套一层，环环相扣。
“还有疑问吗？“陈昭的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开口。
“那就办。拟旨。“
军府制的诏书一出，整个长安的武将圈都沸腾了。那些原本愁眉苦脸打包行李准备去封地的人，全把行李袋往墙角一扔，换上新袍子出门喝酒去了。
霍去病拿着一份抄本一口气看完，用拳头砸了一下桌面：“这才是陛下！“
王翦不在长安，但折子先到了。他派人送回来的回话只有八个字——“陛下定策，翦无异议。“
完颜阿骨打看完诏书沉默了片刻，对副将说了一句：“汉人花花肠子就是多。不过也好——不用去封地种地了。“
项羽最高兴。他从西域回来之后一直担心被安排到某块鸟不拉屎的封地上待着，军府制一出来，他直接可以在长安领俸禄，不用去封地报到。当天他就跑到霍去病府上，两人合了一坛酒。项羽喝到兴头上举着碗说：“陛下是真的懂我们这些人。打仗的人，让你去种地，那不是奖赏，是惩罚。“
霍去病跟他碰了一碗：“说是这么说，但你看明白了没有——军府制还有另一层意思。“
项羽放下碗：“什么意思？“
“封地的民政归朝廷管。这意味着武将手里的兵权是兵权，财权是财权——分开了。“霍去病压低了一点声音，“陛下是在防我们。“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重新举起碗：“那是陛下的格局。他防得住就行。我项羽做事光明磊落，不搞那些弯弯绕。“
军府制的推行在朝堂上顺风顺水。诏书发出的第二天，霍去病就把冠军侯封地的印信交还了朝廷，换了一份军俸册子回来。其他武将一个接一个照办。没有人公开反对——因为反对意味着你要真的去封地过日子，而没人想去。武将拿到了实惠，朝廷收回了实权——双赢。张居正挑选了一批精明能干的文官，分别派往各军府封地，登记人口、丈量土地、清点赋税，手法干净利落。
有个封地在赵地的侯爷不乐意了，写信到长安说封地被文官管得像衙门一样严。陈昭回了一行字：“你觉得严，那就回来打仗。朕正愁没人去打高句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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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侯爷看完回信，立刻就闭嘴了。
有人欢喜，有人沉默，也有人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耶律阿保机的府邸在长安城西，位置偏远，门前冷清。他不常出门，也很少参加武将们的聚会。但他府上的灯，每晚都亮到很晚。有邻居说半夜起夜时能看到他书房的窗户上映着一个低着头的影子，不知在写什么。
契丹领袖，归附大周已有两年。灭朱之战中他带着契丹骑兵参加南线作战，战功不小，被封了一个镇北将军的衔。但他始终觉得自己的身份微妙——他是契丹人，不是中原人，在大周的朝堂上始终是个“外人“。
军府制的诏书发下来那天，耶律阿保机没有像其他武将一样去酒楼庆祝。他坐在自己府上，把诏书的每一个字都抄了下来。
他翻出契丹部族在大周境内的驻地面积和人口数量，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东西。他的长子耶律倍推门进来时看到父亲伏在案前写字，凑过来看了一眼。
“父亲，您在抄什么？“
耶律阿保机抬起头，把本子合上了。
“没事。学学大周的规矩。“
夜深之后，耶律倍回房睡了。耶律阿保机独自坐在书房里，借着烛火写了一封信。信很短但很关键——他在信里详细描述了军府制的运作方式，以及这个制度可能存在的“空子“。
他在信的最后写道：“军府制表面上是分封，实则是收权。但此制有一致命破绽——若有人占据边塞之地，朝廷鞭长莫及，则可以军府之名行割据之实。漠北草原广阔，铁骑来去如风，正是可用之地。“
他吹干了墨迹，小心折好，叫来了自己的心腹。
“把这封信送到漠北去。交给铁木真。“
心腹愣了一下：“将军，这——“
“不要问。“耶律阿保机把信塞进心腹怀里，“不要让人看到。如果路上出了事，先把信烧了。“
心腹点头，把信贴身藏好，趁着夜色出了耶律府。
但他不知道的是——陈昭的眼线，从第一天起就没有离开过他。
府外的暗处，一双眼睛看着那个骑马出了侧门的心腹，默默记下了时间和方向。消息在当天夜里就传到了宫里。
陈昭正在批阅奏章，听完暗卫的报告，头也没抬。
“出城往北了？“
“是。“
陈昭沉默了几息。
“不用拦。让他走。“
暗卫迟疑了一下：“陛下，那封信——“
“朕知道信里写了什么。“陈昭的语气很平静，“朕在等他自己跳出来。“
暗卫没有再问，行礼退下。
第二天一早，长安的朝会照常进行。没有人知道契丹首领的心腹已经连夜出了城。
耶律阿保机站在武将队伍里，看了一眼龙椅上的陈昭——陈昭正在跟张居正讨论水利工程，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信到漠北至少十五天，铁木真回信又是十五天。三个月之内，契丹和铁木真之间的联络就能建立起来。
而龙椅上，陈昭的目光扫过大殿，在耶律阿保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三个月。
他也在等这个时间。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算计对方。
但真正在棋盘对面落子的那个人，始终只有一个。
与此同时，王翦的军报也送到了长安——孔雀王已在押送路上，印度战事告一段落。陈昭把军报放到一边，目光在地图上的西域和辽东之间来回扫了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