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封赏榜单贴出来之后，李世民的名字排在第二张红纸最上面。
第二张。
他仔细看过那张榜单——第一张是核心功臣，霍去病、王翦、慕容恪那些从最早跟着陈昭打天下的人。第二张才是他们这些后来归附的降将。李世民排第二张第一，论功也不差——灭朱之战中他率军突袭朱军腹地，连下三城，斩首两万。但所有人都知道，身份摆在那里：他是降将。
李世民没有说什么。散朝之后他走出大殿，穿过长长的宫道，一路上遇到好几个同僚跟他打招呼——“世民兄““李将军“。每一个称呼都客气，但每一个称呼都在提醒他：你是降将。
散朝之后他回到府上，下人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他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然后又放了回去。坐在对面的妻子长孙氏看出了他的异样。
“怎么，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不是菜的事。“
“那是什么事？“
李世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封赏下来了。我在第二张。“
长孙氏没有马上接话。她知道丈夫心里压着什么——这些天长安城里的风言风语她都听到了。她盛了一碗汤放在李世民面前，说了一句让李世民没想到的话：“第二张不好吗？“
李世民抬起头看她。
“第一张上的那些人，从陛下起兵开始就跟着。你才来多久？“长孙氏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软，“第二张排第一，说明陛下已经把你放在心上了。只是时间问题。“
李世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你说得对。是我急了。“
午后，李世民坐在书房里，翻看着军府制的详细条款。他看得很认真，逐字逐句地读，在某些关键的条文旁边做了批注。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一条不起眼的规定上：
“各军府主将每三年一轮调。“
李世民的手指停在了这行字上。
三年一换。
他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军府制的初衷是让武将不用去封地就藩，留在中央任职——这听起来是为武将考虑的。但这三年一轮调的规定，却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心里。轮调意味着不管你多能打、立了多少功，你在一支军队里最多待三年。三年之后换防，换到另一个军府，带另一批兵。这样你就永远无法跟一支军队建立太深的感情，无法建立自己的“私军“。
李世民总觉得——这个规定在某种程度上，就是针对他的。他不是元从功臣，他的能力和野心有目共睹，他麾下的旧部虽然散了但情分还在。陈昭不会把这些明说出来，但军府制的每一条细则，都像是在他面前竖起的一道墙。
他睁开眼睛，放下文书，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的角落里种着一棵槐树。那是他搬到这座府邸时亲手种的——当时他对自己说，等槐树长大，长安城就容不下他了。现在槐树的枝条已经开始往墙角外伸了。
他转回书案前，拿起笔墨，开始写一封信。
不是写给陈昭的——是写给崔浩的。
信上只有几句话：崔公，近日研读军府制文，中有轮调之规，窃以为甚为精妙。然西域新拓之地，辽阔无边，需悍将镇守方能长久。某不才，愿请命西行，为陛下守西域之门。
他写完信，用火漆封好，叫来心腹：“送到崔浩府上。“
心腹走后，李世民坐在桌前，看着那枚火漆慢慢变硬。他想走。这个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灭朱之战后，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长安不是他的地方。这座城市是陈昭的，是那些开国元勋的，不是他的。他在这里待得越久，越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猛虎。
西域不一样。西域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丝绸之路刚打通，三十六国还没有完全归心，草原上的残部还在游荡——那是一个处处都充满可能性的地方。
崔浩收到信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坐在书房里，把信看了两遍，没有立刻回复，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把信放进袖子里，让下人备轿。轿子穿过长安城的街巷，停在宫门前。守门的禁军认得崔浩的轿子，没有盘问就放了行。
陈昭在御书房里接见了他。崔浩没有说话，先把李世民的信放在了陈昭面前。陈昭看完，沉默了片刻。
“你看，他想走。“
崔浩的表情凝重了起来：“陛下，李世民这封信用词恭敬，理由也充足——西域新拓需人镇守，他说的是实情。但他去西域，天高皇帝远。以他的能力和野心，到了那边，恐怕就不是一条守边的龙了。“
他顿了一下。
“怕是从龙——变成了潜龙。“
陈昭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天下地图前，用手指在长安和西域之间画了一道线。
“你觉得该不该让他去？“
崔浩沉默了很久：“如果让他去，就必须有后手。在西域设都护府，另派一个镇守使，跟他互相牵制。而且他府上的亲兵，不得超过五百人。“
陈昭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反对。他重新坐下来，拿起李世民的信念了一遍最后几句——某不才，愿请命西行，为陛下守西域之门。
“行文漂亮。“陈昭把信放下，“这个人，讲话做事都漂亮。“
第二天早朝上，李世民出列请奏，把自己请求去西域的理由当着满朝文武又说了一遍。大殿上安静了几息。然后陈昭开口了。
“世民，你想去西域？“
“是。陛下，西域新拓，三十六国虽已臣服但根基不稳。臣愿为陛下镇守西陲，保丝路畅通。“
陈昭看着他，目光很深。
“准。“
满朝文武齐齐动了一下。
站在武官队列最前面的霍去病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开口。站在他身后的慕容恪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早就知道这个结果。文官队伍里，张居正微微摇了摇头——他不同意，但他不会在朝堂上反驳陈昭的决定。
大殿上安静了足足三息。没有人出声。李世民跪下来谢恩：“臣，领旨。“他的额头触到殿中的金砖，冰凉的感觉从额头一直传到心底。满朝文武的目光落在李世民的后背上。有人羡慕，有人不解，也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个降将终于要走了。李世民起身时膝盖上的朝服沾了一点金砖的凉意，那凉意一直渗到皮肉里。
出殿之后，李世民走在长安宫城的长街上，两旁是朱红色的高墙，头顶是四四方方的天空。这条道他走过无数次，但今天走得最慢。步履平稳，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出了宫门，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门。宫门上的铜钉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他收回目光，催马离开。
马蹄声在长安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消息传得很快。散朝不到一个时辰，李世民的西行已经在长安城的军营里传开了。
霍去病在跑马场上听到消息后勒住了缰绳，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两个字：“聪明。“他没有解释这两个字什么意思。身边的亲兵问他什么聪明，霍去病只是摇了摇头，踢了一下马腹继续跑了起来。
樊哙的嗓门最大：“李世民跑了？去西域？那不是放虎归山吗！“他身边的将领赶紧拉了他一把，让他小声点。樊哙瞪着眼睛，声音压低了一点但也没低多少：“我说错了吗？那位是简单人物吗？“没人接他的话。
御书房里，崔浩看着墙上那张地图，伸出手在敦煌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一路向西，划过西域的绿洲和荒漠，最后落在了天山以西。
“三年时间，够他做很多事了。“
他收回手，自言自语：“希望这步棋，没有走错。“
窗外，长安的夕阳沉下去了。黄昏的风从宫城的甬道里穿过，带着远方草原的气息。而那个骑白马出城的人，已经在计划着——怎么把整片沙漠，都变成他的棋盘。
而在长安城另一端的那座契丹人府邸里，灯火依旧亮着。耶律阿保机还不知道李世民要去西域的消息，但他已经闻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味道——有人要走，有人要来，这块棋盘的布局，正在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