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尾景虎站在京都罗城门外的高台上，五千羽林卫已经列阵完毕。
秋日的阳光打在兵甲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
“都听好了！“长尾景虎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他那副大嗓门在空旷的城门外震得人耳膜嗡嗡响，“咱不是去跟德川拼命——咱是去砌墙的！“
底下有兵士发愣。砌墙？
“总督有令，咱们到骏河就停下。到了之后三件事——挖沟、下鹿砦、扎硬寨。“长尾景虎咧嘴一笑，“谁要是手痒想冲阵，军法伺候。“
他将令旗一挥，大队人马沿着东海道向东开拔。
从京都到骏河，走东海道大约两百里。五千人的队伍不算太长，但辎重车拉了三十多辆，锄头铁锹比弓弩还多。沿途经过近江、尾张、三河，每到一处驿站，长尾景虎就让补充粮草。
他嗓门大嘴巴却不碎，行军三天除了发号令没说过一句废话。副将问过一次：“长尾将军，咱们真就跟德川耗着？“
“总督说什么咱就做什么。“长尾景虎说，“嬴总督打仗什么时候出过错？“
第四天傍晚，前锋探马来报：德川军前锋已经进入骏河腹地，距此不足四十里。
长尾景虎勒住马，打量着眼前的平原。
这里是骏河与远江的交界地带，往北看就是富士山。那座白头山在夕阳下映出淡红色的轮廓，像个沉默的巨人蹲在天边。平原开阔，适合大军展开——但也适合筑垒。
“就在这儿。“长尾景虎翻身下马，“传令，扎营。“
羽林卫在平原北侧选了块高地，靠近富士山流下来的雪水河。长尾景虎亲自骑马转了一圈，在地上用刀尖画了条线。
“壕沟沿这条线挖，宽一丈深一丈。挖出来的土堆内侧，筑成土墙。“
工兵开始动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长尾景虎让人点上火把继续干。他不回营，就拄着刀站在工地上看。有人偷懒他就走过去也不骂，就瞪着人家，瞪到那人重新捡起锄头为止。
两天之后，一道半圆形的防御工事初具雏形。
壕沟外侧又布了三层鹿砦——削尖的木桩斜插进地里，尖头朝外，密密麻麻像是大地长出的獠牙。营寨内的箭楼搭了六座，每座高三丈，可以俯瞰整个平原。
长尾景虎爬上一座箭楼，往东望了望。十里开外，德川军的旗帜已经能看清了。
“来了。“
——
酒井忠世带着三千人驻扎在富士川东岸。
他是德川家康麾下最稳当的将领之一，打仗不爱冒险，凡事都想看清楚再动。这次家康派他打前锋，不是要他破敌，是要他探明周军在骏河的布防。
可酒井忠世盯着对面的阵地看了整整两天，越看越看不懂。
“你说他们在干吗？“他问身边的副将。
副将放下单筒望远镜，老老实实地说：“回将军，好像在……修城。“
“修城？“酒井忠世接过望远镜自己看。
镜头里周军士兵排成长龙，有的挖土有的搬木有的打桩，热火朝天地在平地上搞基建。那道壕沟已经挖得又深又宽，土墙后面还有人在砌石基。鹿砦一层接一层，密得连兔子都钻不过去。
这哪是来打仗的？这分明是来盖房子的。
“他们不进攻？“酒井忠世问。
“两天了，一箭未发。“
酒井忠世皱起眉头。他带兵这么多年，见过坚守的见过冲阵的见过诈败诱敌的，唯独没见过上来就挖沟的。
“派人侦察，绕到侧面去看看他们营寨里的情况。“
侦察兵半夜摸到周军营寨侧面，回来报告说营地里锅灶齐全粮草充足，士兵们挖完壕沟就吃饭睡觉，连夜间巡逻都是常规配置，毫无出击迹象。
“怪了。“酒井忠世在军帐里来回踱步。
一个部将忍不住说：“将军，他们只守不攻，咱们趁着工事没修完冲一波？“
酒井忠世摇头。
“你仔细看那道壕沟——两天的工程量抵得上寻常军队五天。他们是有备而来。而且壕沟内侧的土墙高一丈，我们冲过去就是仰攻，鹿砦加弓弩手，三成伤亡起步。“
他铺开地图，手指在骏河与远江之间划了条线。
“周军卡住的是东海道的咽喉。骏河往西是远江，远江往西是三河，三河过去就是我德川的根据地。长尾景虎堵在这里，我们想进关东腹地就只能硬啃这块骨头。“
“那就冲吧！“部将急了。
“冲完呢？“酒井忠世抬起头，“就算打下来，伤亡过半的先锋还能做什么？后面周军主力压上来你拿什么挡？“
他收起地图。
“我写封信给江户。“
——
江户城天守阁。
德川家康盘腿坐在炉火旁，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也没察觉。
本多正信坐在他对面，老眼半眯着，像在打瞌睡。
“忠世的信。“家康把信纸递过去。
本多正信接过来逐字逐句地看了两遍。信上写得清楚——周军前锋五千人驻扎骏河与远江交界，连日来只修筑工事不主动出战，防御阵地日渐坚固。酒井忠世问：是打是等？
“忠世谨慎，“本多正信放下信，“他既然没动说明确实不好打。“
“嬴政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家康皱眉。
本多正信沉默了一会儿。
“主公，您想想——如果嬴政真要立刻跟我们决战，他应该让长尾景虎抢在忠世之前占据骏河城，而不是选一块平原停下来。“
家康眼神闪了一下。
“继续。“
“在平原上筑垒，短期可以挡住忠世，长期却守不住——因为平原无险可守。但嬴政不在乎长期，他只需要短期。“
“多久？“
“三个月。“本多正信说，“臣算过了。从大周本土调粮过来，走海路到九州再转运京都，最快三个月。嬴政的军队不缺兵，缺的是粮。朱元璋撤出关东的时候把粮仓能搬的都搬走了。“
德川家康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
“所以他在拖。拖到秋粮入库，拖到海运打通，拖到他准备好。“
“对。“本多正信点头，“而且不止是拖粮。他在等一件事——朱元璋那边的动向。嬴政背后是大周朝廷，大周不止东瀛一个战场。如果朝廷决定先打天竺，东瀛的援军就得等。他当然不想在我们准备充分的时候动手。“
家康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江户的街市人声鼎沸。他占据关东不过数月，已经恢复了三分气象。
“那我们怎么办？“
“两个选择。“本多正信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第一，趁他立足未稳强攻。赌上忠世的三千人加上后续增援，付出三千到五千伤亡啃掉长尾景虎的阵地。“
“代价太大。“
“那就第二个——我们也拖。“本多正信说，“嬴政在等粮食和朝廷决策，我们在等什么？我们占据关东八州，产粮比九州多一倍。拖到明年开春，我们召集的兵力可以翻一番。“
家康沉思良久。
“让忠世就地驻扎，盯紧长尾景虎就行。“他说，“另外派人去九州打探消息，看看大周的运粮船队到了没有。“
“臣这就去办。“
本多正信退下后，家康独自站在窗前。他看着远方富士山的轮廓，表情平静得像湖面。
三年前他在关东被朱元璋按着打。如今朱元璋走了，又来了嬴政。
时间。所有人都在抢时间。
——
骏河平原前线。
酒井忠世收到江户的回信时已经是黄昏。
信很短，就两句话：驻扎监视，不必强攻。另派人侦查海上。
酒井忠世把信收好，再次登上了望台。
对面的周军营寨灯火通明。有人还在连夜加固工事，铁锤敲击木桩的声音隔着十里都能隐约听见。火光照在那道不断变高的土墙上，像一张无声的嘲笑。
酒井忠世在冷风里站了很久。
回到军帐后他翻开地图，用笔在骏河的位置上画了个圈，又画了条线通往海上。
然后他拿起纸笔，给江户写了当晚的第二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周军不进攻。他们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