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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 第一批粮

    关中平原的秋收是三天前结束的。

    张居正站在户部衙门的廊下,手里捏着刚从司农寺送来的收成册子,薄薄三页纸,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今年不算丰年。关中夏旱了二十天,好在泾渭两渠修得及时,补上了水——粟米亩产两石半,比去年少了三成。但够。

    够,在张居正的词典里,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把册子一合,转身推开了户部议事堂的门。

    里头三十六把算盘已经响了半个时辰。

    “停。“

    算盘声齐齐一顿。三十六名账房先生抬起头,手指还悬在算珠上。

    张居正走到堂中央的漕运图前。这张图占了整面墙——从长安开始,泾渭交汇入黄河,黄河东去连大运河,一路南下到扬州入海。图的右半边是长江,从蜀中穿三峡,过江陵,出扬州,入东海转南海。

    两路水道,像两条血管,从长安这颗心脏延伸出去。

    “听清楚。“张居正的声音不高,但议事堂的梁柱把每一个字都送进了账房们的耳朵里,“第一批军粮,分两路发。东瀛方向,走大运河,出扬州入东海,过对马海峡到京都——“

    他顿了顿,手指落在漕运图的东端。

    “东瀛路,两百船。“

    议事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百船什么概念?关中一年的漕运总量是四百船上下。这一刀下去,砍掉了一半。

    张居正没理会那声倒吸,手往西移,落到了长江出海口的南侧。

    “天竺方向,走长江出海,借秋末季风转南海,二十天到朱罗港——房玄龄那边,二十船。“

    这一下,连最老成的账房都抬起了头。

    两百船对二十船。差了十倍。

    张居正扫了一眼众人,没有解释。户部尚书做事,不需要向账房解释。他只需要把数字给他们。

    “东瀛两百船的调拨单,按扬州仓三成、洛阳仓四成、长安仓三成拆。天竺二十船全部从江陵仓出——季风不等人,江陵到出海口最快。“

    “各仓调拨单今天酉时前全部核算完毕。散。“

    三十六把算盘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急了三分。

    张居正坐回自己的案桌,铺开一张空白调拨单,开始自己算。

    他算的不是今天发多少粮——那个账房们能算。他算的是时间。

    东瀛路:长安到黄河两天,黄河到大运河三天,大运河到扬州五天,扬州装船补给两天,入东海过对马海峡——快则一个半月,慢则两个月。

    天竺路:江陵装船一天,长江顺流而下三天,出海等季风两天,借风南下二十天——满打满算一个月。

    两路粮草要同时出发。但嬴政拿到粮的时间,会比房玄龄晚半个月到一个月。

    这不是他张居正能改变的。长江顺流加上海上季风,天时地利都在天竺那边。东瀛路——大运河再快也是逆流北上再东折,过了扬州还得看东海的风向。

    张居正把时间表写完,毛笔搁在砚台上,盯着那两行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半个月的差距。

    在战场上,半个月能发生太多事。

    他站起身,走到漕运图前,手指从长安沿着大运河一路往东划过去。每过一个节点,他就在心里默念一个数字:黄河渡口延迟一天,洛阳仓调拨延迟半天,扬州装船延迟两天——

    “大人。“

    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张居正回头,崔浩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进来。“

    崔浩跨进门,先把油纸包搁在张居正案上。“烧饼,顺路带的。“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漕运图。

    准确地说,他看见了漕运图上张居正刚才用炭笔标出的两路数字。

    东瀛:二百。

    天竺:二十。

    崔浩盯着那两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烧饼的热气从他手里冒出来,他浑然不觉。

    “天竺只要二十船?“

    张居正嗯了一声,没多说。

    “房玄龄那边——天竺二十万大军,二十船粮够吃几天?“崔浩的脑子转得快,“就算漕运大船一船两千石,二十船也就四万石。二十万人四万石——“

    “够吃六天。“张居正截断了他的算术。

    崔浩愣了一下。“那你还只发二十船?“

    张居正转过身来,走到案前把烧饼掰开,递了一半给崔浩。

    “房谋杜断那位房公,在朱罗已经站住脚了。六土王联名通波斯的信被截了之后,朱罗以南的十几个土王都老实了。“张居正咬了一口烧饼,含糊道,“他在那边推的是以印治印——粮食不够就让本地土王出。朱罗王一个人就得供五万石。再加上沿海几个臣服的港口,就地征收一半,我们从长安发一半做底。“

    他把烧饼咽下去,声音清楚了些。

    “东瀛这边不行。“

    崔浩听懂了。他不需要张居正再往下说。

    东瀛的局势,崔浩比谁都清楚——因为那个三月时间表就是他提出来的。

    德川家康趁朱元璋的兵撤出关东的时候,一夜之间把整个关东平原的粮仓全锁了。然后拥立了天皇,重建了幕府。三家大名——毛利在拖,岛津派了个侄子当人质但留了后手,长宗我部两面下注。整个东瀛就是一锅半生不熟的粥,嬴政在京都手里能控制的粮草,连他麾下三万兵三个月的口粮都不够。

    关东的粮在德川手里。

    关西的粮在大名手里。

    嬴政能动用的——只有从长安运过去的粮。

    “两百船,“崔浩把张居正掰给他的那半块烧饼捏得紧紧的,“嬴政那边能撑多久?“

    张居正没回答。

    他走到漕运图前,拿起炭笔,在东瀛方向的标注旁边画了一个圈。

    “东瀛一万三千兵,加上长尾景虎的五千上杉军,木下藤吉郎的三千杂兵——两万出头。一天耗粮四百石。两百船按四十万石算——“

    炭笔在圈里写了一个数字:一千天。

    “够吃三年。“

    崔浩刚要松口气,张居正把炭笔一翻,在那个数字上狠狠划了一道。

    “如果德川不先动手的话。“

    如果德川先动手,战事一起——两万人变五万,五万变十万。征调民夫、后勤损耗、战线拉长。四十万石粮食看着多,一旦开打,能不能撑过半年都不好说。

    崔浩沉默了很久。

    “……我那个三月时间表——“

    “三月时间表是庙堂上的棋。“张居正把炭笔搁下,声音很轻,“我这儿是棋盘底下的粮袋子。棋盘上落一子,粮袋子就得瘪一块。“

    他顿了顿。

    “崔浩,你今天来户部,正好。有句话我说在前头。“

    崔浩看着他。

    “两百船东瀛,二十船天竺,这是第一批。“张居正竖起一根手指,“我算过三遍了——够。但只够三个月。三个月后,陛下必须在东瀛和天竺之间做一个决定。“

    “先打哪边?“

    张居正点点头。“两路同时支应,户部撑不住。秋收的粮就这么些,第二批要等到明年夏收。这中间七个月——我只能维持一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但崔浩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维持一路——意味着另一路的兵,要么就地征收,要么饿着肚子打仗。

    房玄龄在天竺可以就地征收。嬴政在东瀛——不行。

    所以答案其实已经有了。

    三个月后,倾全力打东瀛。天竺那边让房玄龄自己想办法撑到夏收。

    崔浩还想说什么,外头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账房先生们捧着厚厚一摞调拨单涌进来。张居正接过最上面一张,扫了一眼,拿起笔签了字。

    “发。“

    然后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每签一张,就有一路粮船从长安的仓库里划出去。

    崔浩站在旁边,看着张居正一张接一张地签。那些调拨单上的数字他看不清,但他能看清张居正的脸——这个人签每一笔的时候,眉头都是锁着的。

    不是心疼粮食。

    是在算时间。

    一个半月到东瀛。一个月到天竺。三个月内必须做出决定。

    每一船粮出发的时间,都在这条看不见的时间线上挂着。

    签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黑了。

    张居正把笔搁下,账房们退了。议事堂里只剩下他和崔浩两个人,还有那张占了一面墙的漕运图。

    烛火在图纸上晃,两条水道像两条发光的血管。

    崔浩忽然说了一句话。

    “居正,你说——东瀛那两百船粮运到的时候,德川会不会已经在打京都了?“

    张居正没接话。

    他把最后一页调拨单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

    他在那片空白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永昌七年九月十五,第一批粮发。

    第二行:永昌七年十二月十五前,必须决定。

    写完,他把单子折了两折,揣进袖子里。

    “我去一趟太极殿。“

    崔浩愣了一下。“现在?“

    “陛下的作息你比我清楚——这个点儿他还没睡。“

    张居正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漕运图。

    烛火晃了一下,图上东瀛和天竺两个方向同时暗了一瞬。

    又同时亮了。

    他把门带上,脚步声消失在户部衙门的廊道尽头。

    身后议事堂里,三十六把算盘静静躺在案上。算珠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刚刚打完了一场仗。

    ——这一夜,长安城里的鸡还没叫。

    但有两路粮船,已经在黑暗里解了缆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