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平原的秋收是三天前结束的。
张居正站在户部衙门的廊下,手里捏着刚从司农寺送来的收成册子,薄薄三页纸,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今年不算丰年。关中夏旱了二十天,好在泾渭两渠修得及时,补上了水——粟米亩产两石半,比去年少了三成。但够。
够,在张居正的词典里,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把册子一合,转身推开了户部议事堂的门。
里头三十六把算盘已经响了半个时辰。
“停。“
算盘声齐齐一顿。三十六名账房先生抬起头,手指还悬在算珠上。
张居正走到堂中央的漕运图前。这张图占了整面墙——从长安开始,泾渭交汇入黄河,黄河东去连大运河,一路南下到扬州入海。图的右半边是长江,从蜀中穿三峡,过江陵,出扬州,入东海转南海。
两路水道,像两条血管,从长安这颗心脏延伸出去。
“听清楚。“张居正的声音不高,但议事堂的梁柱把每一个字都送进了账房们的耳朵里,“第一批军粮,分两路发。东瀛方向,走大运河,出扬州入东海,过对马海峡到京都——“
他顿了顿,手指落在漕运图的东端。
“东瀛路,两百船。“
议事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百船什么概念?关中一年的漕运总量是四百船上下。这一刀下去,砍掉了一半。
张居正没理会那声倒吸,手往西移,落到了长江出海口的南侧。
“天竺方向,走长江出海,借秋末季风转南海,二十天到朱罗港——房玄龄那边,二十船。“
这一下,连最老成的账房都抬起了头。
两百船对二十船。差了十倍。
张居正扫了一眼众人,没有解释。户部尚书做事,不需要向账房解释。他只需要把数字给他们。
“东瀛两百船的调拨单,按扬州仓三成、洛阳仓四成、长安仓三成拆。天竺二十船全部从江陵仓出——季风不等人,江陵到出海口最快。“
“各仓调拨单今天酉时前全部核算完毕。散。“
三十六把算盘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急了三分。
张居正坐回自己的案桌,铺开一张空白调拨单,开始自己算。
他算的不是今天发多少粮——那个账房们能算。他算的是时间。
东瀛路:长安到黄河两天,黄河到大运河三天,大运河到扬州五天,扬州装船补给两天,入东海过对马海峡——快则一个半月,慢则两个月。
天竺路:江陵装船一天,长江顺流而下三天,出海等季风两天,借风南下二十天——满打满算一个月。
两路粮草要同时出发。但嬴政拿到粮的时间,会比房玄龄晚半个月到一个月。
这不是他张居正能改变的。长江顺流加上海上季风,天时地利都在天竺那边。东瀛路——大运河再快也是逆流北上再东折,过了扬州还得看东海的风向。
张居正把时间表写完,毛笔搁在砚台上,盯着那两行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半个月的差距。
在战场上,半个月能发生太多事。
他站起身,走到漕运图前,手指从长安沿着大运河一路往东划过去。每过一个节点,他就在心里默念一个数字:黄河渡口延迟一天,洛阳仓调拨延迟半天,扬州装船延迟两天——
“大人。“
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张居正回头,崔浩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进来。“
崔浩跨进门,先把油纸包搁在张居正案上。“烧饼,顺路带的。“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漕运图。
准确地说,他看见了漕运图上张居正刚才用炭笔标出的两路数字。
东瀛:二百。
天竺:二十。
崔浩盯着那两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烧饼的热气从他手里冒出来,他浑然不觉。
“天竺只要二十船?“
张居正嗯了一声,没多说。
“房玄龄那边——天竺二十万大军,二十船粮够吃几天?“崔浩的脑子转得快,“就算漕运大船一船两千石,二十船也就四万石。二十万人四万石——“
“够吃六天。“张居正截断了他的算术。
崔浩愣了一下。“那你还只发二十船?“
张居正转过身来,走到案前把烧饼掰开,递了一半给崔浩。
“房谋杜断那位房公,在朱罗已经站住脚了。六土王联名通波斯的信被截了之后,朱罗以南的十几个土王都老实了。“张居正咬了一口烧饼,含糊道,“他在那边推的是以印治印——粮食不够就让本地土王出。朱罗王一个人就得供五万石。再加上沿海几个臣服的港口,就地征收一半,我们从长安发一半做底。“
他把烧饼咽下去,声音清楚了些。
“东瀛这边不行。“
崔浩听懂了。他不需要张居正再往下说。
东瀛的局势,崔浩比谁都清楚——因为那个三月时间表就是他提出来的。
德川家康趁朱元璋的兵撤出关东的时候,一夜之间把整个关东平原的粮仓全锁了。然后拥立了天皇,重建了幕府。三家大名——毛利在拖,岛津派了个侄子当人质但留了后手,长宗我部两面下注。整个东瀛就是一锅半生不熟的粥,嬴政在京都手里能控制的粮草,连他麾下三万兵三个月的口粮都不够。
关东的粮在德川手里。
关西的粮在大名手里。
嬴政能动用的——只有从长安运过去的粮。
“两百船,“崔浩把张居正掰给他的那半块烧饼捏得紧紧的,“嬴政那边能撑多久?“
张居正没回答。
他走到漕运图前,拿起炭笔,在东瀛方向的标注旁边画了一个圈。
“东瀛一万三千兵,加上长尾景虎的五千上杉军,木下藤吉郎的三千杂兵——两万出头。一天耗粮四百石。两百船按四十万石算——“
炭笔在圈里写了一个数字:一千天。
“够吃三年。“
崔浩刚要松口气,张居正把炭笔一翻,在那个数字上狠狠划了一道。
“如果德川不先动手的话。“
如果德川先动手,战事一起——两万人变五万,五万变十万。征调民夫、后勤损耗、战线拉长。四十万石粮食看着多,一旦开打,能不能撑过半年都不好说。
崔浩沉默了很久。
“……我那个三月时间表——“
“三月时间表是庙堂上的棋。“张居正把炭笔搁下,声音很轻,“我这儿是棋盘底下的粮袋子。棋盘上落一子,粮袋子就得瘪一块。“
他顿了顿。
“崔浩,你今天来户部,正好。有句话我说在前头。“
崔浩看着他。
“两百船东瀛,二十船天竺,这是第一批。“张居正竖起一根手指,“我算过三遍了——够。但只够三个月。三个月后,陛下必须在东瀛和天竺之间做一个决定。“
“先打哪边?“
张居正点点头。“两路同时支应,户部撑不住。秋收的粮就这么些,第二批要等到明年夏收。这中间七个月——我只能维持一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但崔浩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维持一路——意味着另一路的兵,要么就地征收,要么饿着肚子打仗。
房玄龄在天竺可以就地征收。嬴政在东瀛——不行。
所以答案其实已经有了。
三个月后,倾全力打东瀛。天竺那边让房玄龄自己想办法撑到夏收。
崔浩还想说什么,外头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账房先生们捧着厚厚一摞调拨单涌进来。张居正接过最上面一张,扫了一眼,拿起笔签了字。
“发。“
然后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每签一张,就有一路粮船从长安的仓库里划出去。
崔浩站在旁边,看着张居正一张接一张地签。那些调拨单上的数字他看不清,但他能看清张居正的脸——这个人签每一笔的时候,眉头都是锁着的。
不是心疼粮食。
是在算时间。
一个半月到东瀛。一个月到天竺。三个月内必须做出决定。
每一船粮出发的时间,都在这条看不见的时间线上挂着。
签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黑了。
张居正把笔搁下,账房们退了。议事堂里只剩下他和崔浩两个人,还有那张占了一面墙的漕运图。
烛火在图纸上晃,两条水道像两条发光的血管。
崔浩忽然说了一句话。
“居正,你说——东瀛那两百船粮运到的时候,德川会不会已经在打京都了?“
张居正没接话。
他把最后一页调拨单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
他在那片空白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永昌七年九月十五,第一批粮发。
第二行:永昌七年十二月十五前,必须决定。
写完,他把单子折了两折,揣进袖子里。
“我去一趟太极殿。“
崔浩愣了一下。“现在?“
“陛下的作息你比我清楚——这个点儿他还没睡。“
张居正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漕运图。
烛火晃了一下,图上东瀛和天竺两个方向同时暗了一瞬。
又同时亮了。
他把门带上,脚步声消失在户部衙门的廊道尽头。
身后议事堂里,三十六把算盘静静躺在案上。算珠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刚刚打完了一场仗。
——这一夜,长安城里的鸡还没叫。
但有两路粮船,已经在黑暗里解了缆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