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伸出一根手指,以那滴悬浮的茶水为墨,以虚空为纸,开始在空中画了起来。
他的手指划过,一道淡淡的金色光痕便留在了空中。
那光痕很细,却很亮,像是一根金色的丝线。
一笔,两笔,三笔……
他的手指速度不快,但每一次划动都精准无比。无数道金色的光痕在空中交织,勾勒,叠加。
起初还没人看懂他在干什么,可当那些光痕越来越多,渐渐组成一个复杂到让人头晕目眩的图案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比之前铜镜背面那个模糊阵法,要繁复百倍、玄奥千倍的微缩立体法阵,就在他们的眼前,一点点成型。
瘫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的孙道长,在看到那金色光痕出现的瞬间,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猛地瞪大了那双浑浊的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挣扎着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
他指着叶安,眼中是极致的恐惧和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骇然。
“这……这是……虚空成阵!真元化形!”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破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这……这是先天真人才有的手段!”
季亭听不懂什么叫“虚空成阵”,也听不懂什么叫“先天真人”。
但他看得懂孙道长的表情。
那是见了鬼,不,是比见了鬼还要恐怖一万倍的表情。
他心头“咯噔”一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脚瞬间变得冰凉。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惹到了一个……完全无法想象的存在。
厅堂里,没有人理会孙道长的嘶吼。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悬浮在空中,由无数金色光丝构成的,缓缓旋转的微缩法阵给吸引住了。
它就像一件最完美的艺术品,散发着让人心神宁静的光芒。
法阵彻底成型的那一刻,叶安收回手指,对着那金色的法阵,轻轻一推。
动作随意得像是拂去一点灰尘。
那金色的法阵,便无声无息地向下沉去,瞬间印入了下方桌面上那一堆大小不一的铜镜碎片之中。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响彻整个厅堂。
这声音,比之前孙道长催动时那沉闷的震动,要响亮百倍,清亮百倍!
它不刺耳,反而像古刹钟声,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荡涤着所有的杂念和不安。
紧接着,叶安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朝上,对着那堆碎片。
一簇金色的火焰,凭空在他的掌心上方生出,静静燃烧。
厅堂里的温度没有升高,反而变得更加清爽宜人。
叶安手掌微微一动,那簇火焰便飞了出去,将桌上所有的铜镜碎片包裹起来。
接下来的一幕,彻底颠覆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那堆碎片,在金色火焰的包裹下,竟然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它们不再是死物,而是像一群听话的游鱼,自动飞起,悬浮在半空中。
碎片边缘的棱角在火焰中迅速融化,化为一滴滴闪着金光的铜液。
这些铜液没有滴落,而是在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下,互相吸引,拼接,融合……
一时间,刺目的金光从半空中爆发开来,整个厅堂亮如白昼。
那光芒太过耀眼,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或者抬手遮挡。
只有叶安,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光芒中的一切。
对他而言,修复这种低级法器,比吃饭喝水还简单。也就是地球上灵气稀薄,材料也差,不然他随手就能炼制出比这强上万倍的法宝。
不过,看着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凡人被吓得东倒西歪,倒也算是一种独特的体验。
光芒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秒钟后,金光渐渐散去。
“可以了,睁眼吧。”
听到叶安平淡的声音,众人这才试探着,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当他们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整个厅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之前那堆废铜烂铁,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铜镜,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它的镜面光可鉴人,亮得能照出人脸上的每一根毛孔。
镜身流光溢彩,仿佛不是青铜所铸,而是用一整块美玉雕琢而成。
镜子的背面,那些复杂玄奥的金色阵纹,像是活物一般,在镜身上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纯净而磅礴的气息。
这股气息扑面而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像是泡在了最舒服的温泉里,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刚才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闷的胸口,瞬间通畅。
脑子里因为震惊而有些发懵的思绪,也变得无比清晰。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精神百倍,身体里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
何老板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哪里是修复?
这分明是脱胎换骨,是点石成金,是重获新生!
这面镜子,和之前那个快要报废的残次品比起来,简直一个是天上的皓月,一个是地上的泥巴!
“扑通!”
一声闷响。
季亭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半空中那面神物一般的铜镜,又看看不远处那个神情平淡的年轻人,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悔恨。
完了。
自己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而另一边,李老三、方宏达,还有在座的所有富豪,看向叶安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敬畏,而是狂热,是崇拜。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行走在人间的神明。
李老三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叶安的背影,眼眶都红了。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听了林叔的话,把叶安请了过来。
就在这片近乎凝固的寂静中,那面悬浮在空中的铜镜,轻轻一晃,向着地面落去。
众人发出一声惊呼。
叶安却只是伸出手,凌空一招。
那面铜镜便温顺地飞到了他的手中。
他拿着镜子,掂了掂,然后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瘫坐在地上的季亭身上。
“东西,修好了。”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现在,该谈谈你们给我磕头的事了。”
叶安那句“你们”,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厅堂里刚刚升起的狂热气氛。
李老三脸上的狂喜还没退去,就先愣住了。
你们?
哪个“们”?
这赌局不是季亭一个人拿股份出来赌的吗?
怎么还有别人?他疑惑地看向叶安,又看看瘫在地上的季亭。
季亭听到这两个字,本就惨白的脸,更是瞬间没了血色,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叶大师。”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方宏达,此时却沉声开了口。
他没有看叶安,一双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季亭和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何老板。
“‘你们’?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方宏达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季亭刚才那孤注一掷的疯狂劲头,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透着不对劲。
何老板被他这么一看,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身上的肥肉都哆嗦了一下。
“方……方老,您……您这是什么意思……”他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和方宏达对视。
“什么意思?”方宏达冷哼一声,“我问你们,这赌局,到底是怎么回事!”
厅堂里江南省的几位富豪,哪个不是人精?
一看这架势,再联想刚才,何老板和季亭一唱一和的模样,瞬间就品出味儿来了。
一个闫老板脸色铁青地站起来:“好啊!我说怎么季亭敢拿一半身家来赌,原来是早就串通好了的!”
“把我们当猴耍呢?演一出仙人跳给我们看?”
“何老板,季亭,你们今天不给个说法,这事没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矛头瞬间对准了季亭和何老板。
这性质可就变了,之前是商业竞争,现在是联合诈骗!
面对众人的质问,季亭和何老板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安看着这出闹剧,觉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其实很简单。”
他把那面修复好的铜镜随手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这位孙道长,既然是有着货真价实的法力,他就不可能看不出这面镜子濒临破碎。”
叶安的目光转向那个瘫在椅子上,面色灰败的孙道长。
“他从头到尾那么镇定,不是因为他道法高深,而是他根本不在乎这东西是真是假,是好是坏。”
“因为,这场拍卖,本来就是一场骗局。”
叶安一字一句,将最后的遮羞布扯了下来。
“这件快要报废的法器,就是他们拿出来的一个诱饵。由季亭出面,请来所谓的‘大师’站台,再由何老板搭台唱戏,目的,就是把你们所有人的钱,都套进这个局里。”
真相大白!
“混账!”
方宏达勃然大怒,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起老高,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来人!”
一声令下,他身后站着的两个黑衣保镖立刻上前一步。
与此同时,厅堂里其他几个富豪带来的保镖、护卫,也全都围了上来,瞬间就把季亭、何老板和孙道长三人围在了中间。
整个厅堂的气氛,一下子从商业聚会,变成了剑拔弩张的对峙。
“方老!方老饶命啊!”
何老板第一个扛不住,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这……这都是季亭的主意啊!我就是一时财迷心窍,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吧!”
季亭也被这阵仗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想去抱方宏达的大腿,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方老!方老!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然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那个被所有人当成骗子的孙道长,却有了动静。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惊慌。
在一片哭喊声中,他慢慢地,从太师椅上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他脸上那股仙风道骨的气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让人脊背发凉的阴笑。
他看都没看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保镖,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锁在叶安的身上。
整个厅堂的温度,好像在这一刻,凭空下降了好几度。
一股刺骨的阴冷,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小子……”
孙道长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断我财路,你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话音刚落,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贪婪到极致的光。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而是饿狼看到猎物的眼神。
“也罢,钱财乃身外之物。”
孙道长忽然怪笑起来,声音尖利刺耳。
“能在这里,遇到你这等万中无一的‘先天期身躯’,是我孙某人天大的机缘啊!”
他在说什么东西?
在场的人,包括季亭和何老板,都听得一头雾水。
但他们能清楚地感受到孙道长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恶意。
那是一种非人的,想要将人生吞活剥的贪欲。
季亭和何老板惊恐地看着孙道长,他们这才发现,自己请来的这位“大师”,他们好像也根本不了解。
孙道长根本没把周围那些拿着甩棍、指虎的保镖放在眼里。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叶安一个人。
他看着叶安,就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坏了我的好事,这是你欠我的。”
孙道长一步步朝叶安走去,周围的保镖想上前阻拦,却感觉一股无形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们手脚发僵,动弹不得。
“现在,把你这副好皮囊赔给我,不过分吧?”
这句轻飘飘的话,让在场所有人汗毛倒竖。
就在这诡异到极点的气氛中,叶安却笑了。
他看着一步步逼近的孙道长,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看傻子似的怜悯。
“夺舍?”
叶安轻轻吐出两个字。
“就凭你这不入流的鬼修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