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十二，李博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两张打印出来的简历，纸边都被他捏软了。
我刚从阳台收床单回来，床单还带着一点洗衣液味。
我先看他脚边。
“没带项目书吧？”
“没带。”
“路演PPT呢？”
“也没带。”
“那行，今天至少不用担心你把自己包装上市。”
李博没笑。
他低头换鞋，鞋尖在门垫上蹭了两下。
“哥，我有点慌。”
“明天下午才面试。”
“就是因为明天下午。”
他进门，站在客厅里没坐。
茶几上摆着我妈留下的洗衣液、衣夹和一卷垃圾袋。阳台那头晾着刚洗好的床单，厨房里还有半锅昨晚剩下的鲫鱼炖豆腐。
李博看了一圈。
“你这新家……怎么一半像样，一半像刚从仓库搬出来？”
“正常。”我说，“人先住进来，东西慢慢补。”
“杯子呢？”
“没买。”
“你平时喝水用什么？”
“纸杯。”
李博看着我放在桌上的一摞一次性纸杯，嘴张了张，最后只说：“挺环保。”
“用完扔，省得洗。”
“你这逻辑跟便利店饭盒一样。”
我把他手里的简历抽过来，摊在茶几上。
第一页最上面一行写得很大。
个人优势：具备本地生活项目操盘经验，熟悉资源整合、商业谈判及项目落地。
我盯着“操盘经验”四个字看了两秒，拿笔划了一道。
“这个删。”
李博立刻伸手。
“哥，这句不写，简历还有什么能看？”
“你先说说，你操盘过什么。”
“我……我跟过项目。”
“跟谁？”
“跟邵子昂他们那边——”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我把笔放下。
“那不是你干成的项目。”
“我知道。”
“你写上去，人家要是问你：预算怎么拆，团购怎么挂，后台怎么结，退款谁接，商家不配合怎么办——你怎么答？”
李博没说话。
他坐到沙发边上，手指在裤子上搓了两下。
“可我真干过的那些，太普通了。”
“运营助理招的就是干普通活的人。”我说，“你一上来写资源整合，人家还以为你要把卖场经理换掉。”
李博扯了下嘴角。
“我以前总觉得简历写得普通，HR根本不会看。”
“写太大，HR看了更要问。”
我把电脑打开。
“你以前那家短视频公司，具体都做过什么？别说拍视频。说你拍过谁、怎么拍、拍完谁发、数据谁抄。”
李博想了一会儿。
“给三家餐馆拍过探店视频。”
“哪几家？”
“一家烧烤店，一家川菜馆，还有一家卖早点的。”
“团购呢？”
“烧烤店上过两次。第一次套餐图传错了，后来我重新换的。还有店员不会核销，我跟着同事去过，教他们扫码。”
“数据呢？”
“每周做播放量、点赞、评论、私信，还有团购下单。没人回的私信得单独挑出来，发给店里。”
我敲着键盘，把他说的话改成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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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助本地餐饮门店短视频拍摄、剪辑与账号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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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团购商品资料整理、上架及门店核销流程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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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基础账号数据汇总、评论私信归类与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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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活动物料整理、门店现场执行跟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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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博凑过来看。
“这也太平了。”
“平一点，能落地。”
“人家会不会觉得我没本事？”
“你明天要面的是运营助理，不是来竞选临江首富。”
李博被堵得没话说。
过了会儿，他把旧简历折起来，塞进包最里面。
“离职原因怎么写？”
“你现在不是想换一份更稳定、能多做点实操的工作吗？”
“嗯。”
“那就这么说。别把上一家公司骂一遍，也别说什么怀才不遇。”
李博皱起眉。
“这不也是套话吗？”
“是。”我说，“但至少是你自己能接着往下讲的套话。”
厨房里水壶烧开，“咔哒”一声跳掉。
我去倒水，给他拿了个纸杯。
李博接过去，低头看着杯口。
“明天下午两点，临江汇家电卖场。”
“地址查了吗？”
“查了。地铁三号线，出来走八百米。”
“八百米不远。”
“我怕绕。”
我打开地图，把路线拉出来。
“别跟着导航绕停车场。东门进，进门先找服务台，问运营办公室。提前半小时到，别卡两点。”
李博盯着地图。
“哥，你以前面试也这么准备？”
“我以前面试靠命。”
“现在呢？”
“现在靠提前二十分钟。”
他终于笑了一下。
我把改好的简历递给他。
“回去多打两份。别折，找个文件袋装。”
“我没有文件袋。”
我去餐边柜翻了翻，找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是搬家时装租房合同剩下的。
“拿这个。”
李博接过去，小心把简历放进去。
临出门时，他又停在玄关。
“哥。”
“嗯？”
“我明天要是被问，‘你独立做过项目吗’，怎么答？”
我看着他。
“你没独立做过，就说没独立做过。”
“那人家会不会不要我？”
“可能。”
“你怎么总说可能。”
“因为我也不知道人家要不要你。”我说，“但你说真话，后面总能接住。你吹了，第一句可能很响，第二句就没了。”
李博点了点头。
“知道了。”
“别光知道，明天真问了别改口。”
“嗯。”
门关上以后，客厅又静下来。
我把茶几上的旧简历翻过来。
“操盘”“资源整合”“商业谈判”几个字，被划得歪歪扭扭。
我把纸塞进垃圾袋，又觉得不对，捡出来，折好放进抽屉。
有些东西留着，比丢了有用。
第二天下午一点二十，李博发来一张照片。
临江汇家电卖场东门。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胸前夹着透明文件袋，背后是一排促销海报。
领口没压平，左边高一点。
【到了。】
我回：
【领口翻一下。】
三分钟后，他发来第二张。
领口翻过来了。
右边又高了一点。
我盯着看了两秒。
【算了，进去吧。】
一点四十七。
【服务台让我上二楼，运营办公室旁边等。】
两点零三。
【叫我了。】
之后没消息了。
我坐在工位上，电脑里开着第二批赠品数据。
赵宏涛从后面走过来。
“筛选表呢？”
“还在核。”
“窗口不是结束了吗？”
“结束了。有两位用户重复提交选择，一条等锅，一条退货，我得看最后确认时间和客服回访。”
赵宏涛皱了下眉。
“这种小事你自己定。”
我抬头。
“我能按记录定，但不能按猜的定。”
“半小时给我。”
“好。”
他走开以后，我低头继续核数据。
两点二十七，手机震了一下。
李博。
【他们问我有没有独立负责过项目。】
我手停在键盘上。
回了一句。
【你怎么说的？】
隔了几分钟，李博才回。
【我说没有独立负责过。做过账号内容、团购上架、数据整理，方向是别人定的，我负责把手上的事做完。】
我盯着那句话。
没有“操盘”。
没有“资源”。
也没有把自己吹成他没做过的人。
我回：
【可以。后面问细节就照实讲。】
两点四十八，他又发来。
【他们问我为什么想换工作。】
我回：
【别说原公司不好。说你想做离门店和用户近一点的运营，愿意从具体事情做起。】
这次他回得很快。
【好。】
三点十六，手机没再响。
我把第二批表核完，发给赵宏涛。
刚点发送，李博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
“出来了？”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商场广播。
“出来了。”
“怎么样？”
“他们没当场说录不录。”
“正常。”
“但让我周六去试半天。”
我手里的鼠标停住。
“试什么？”
“卖场周末做活动，让我跟着运营组跑一次。说看看我能不能干活。”
“几点到几点？”
“早九到下午两点。”
“做什么？”
“现场拍视频、帮忙整理团购资料，可能还要看活动台账。”
“谁带你？”
“一个叫冯姐的运营主管。”
“有正式流程吗？”
“说试完再聊。”
“钱呢？”
李博在那头沉默了一秒。
“给餐补二十。”
“就餐补？”
“嗯。”
“行。”我说，“你周五前再问一次，到岗时间、具体做什么、谁负责、试完怎么反馈。别人让你去帮忙可以，别去了一天，回来连自己干了什么都说不清。”
李博小声说：“你第一句还是问钱。”
“你上次三万都交过，我现在看见‘试岗’两个字就想问。”
电话那头静了静。
“我知道。”
他说得不大声。
但没像以前那样嫌我烦。
“他们还问我能不能拍活动视频。”李博说，“我说可以，但得看他们想拍什么、什么时候要、谁确认。”
“这句不错。”
“真的？”
“真的。别一听会拍，就把人家整个宣传组背回家。”
李博笑了。
“行，那我周五再问清楚。”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放到键盘边，刚准备继续看数据，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次是李博发来的截图。
联系人：邵子昂。
消息只有两句。
【李博，服务费那件事没必要一直僵着。】
【有时间出来坐坐，我们把后面的事聊清。】
下面，李博跟了一句。
【哥，这条要不要回？】
办公室空调吹得有点冷。
我把截图点开，看了两遍。
李博刚拿到试岗机会。
旧项目那边，也挑在这个时候伸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