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了摇头。
"我不怪他们。我知道……我这种身份……没什么资格要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顾念慈,眼眶微微发红,但硬撑着没有掉眼泪。
"对不起姐姐,好好的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一个外地人。"她赶紧擦了擦眼角,"你吃你的。我不打扰了。"她作势要站起来走。
这幅可怜的样子让顾念慈心里一紧。
她想到这些天从大院人的反应隐隐看得出沈棠和他妹妹关系疏远,没想到这里面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坐下。"顾念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柔。“有什么在外面不方便说的可以给我讲讲,其实我也有个妹妹。”
沈瑶抬头看她。“姐姐,你也有妹妹啊?那你肯定是个好姐姐。”
“我不是,”顾念慈苦笑一声,"我的妹妹…很小的时候就走丢了。"
"是我……没看好她。"
沈瑶的眼睛微微睁大,丢了?"姐姐你……"
"我爸妈……"顾念慈的嘴角牵了一下,"到现在都没有原谅我。"
她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因为这个,妈妈还给我改了名字。"
她停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今天话说的有点多,但——这个女孩子坐在她对面,怯生生、小心翼翼地喊着自己姐姐。
就像是慈安在自己面前一样,如果慈安还好好的,应该也这么大了。
这让她心中一软,话就顺着嘴流了出来:"我,以前叫知微,顾知微。"
顾念慈说,声音很低,"因为我妹妹的名字里有个''''慈''''字,所以才改成了念慈,妈妈是让我记住这件事。"
她的眼眶红了。“可我怎么可能会忘?每次有人叫我的名字,就是在提醒我:你把妹妹弄丢了。"
沈瑶坐在对面,表情看起来是心疼的,但她的手却在桌面下微微攥紧了。
“姐姐你太可怜了。阿姨怎么这么过分。姐姐又不是故意的。”她嘴上安慰着,心里却在剧烈盘算着。
妹妹。
丢了,父母至今未找到。
京城家庭,打扮气质不俗,又认识穆家这种总参家庭,出身也一定不一般。
她忽然有种中了大奖的感觉。虽然还没想到到底要怎么做,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今天一定要问个清楚,这也许就是自己改变命运的最佳机会。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去啊?"
"明天,明天下午三点的火车。"
"那……"沈瑶犹豫了一下,"我能请你喝杯酒吗?就当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毛票:"这里的黄酒是特产。很好喝的。暖身子。"
顾念慈点头,"好啊。"
沈瑶朝柜台喊了一声:"老板!来一壶黄酒。要好的那种。"
……
黄酒温上来了。
琥珀色的液体在粗瓷壶里冒着热气,米香味弥漫开来。
沈瑶给顾念慈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姐姐,我敬你。"她端起杯子,"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顾念慈跟她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
酒不烈,但后劲绵长,暖意从胃里慢慢升起来。
"好喝。"她说。
沈瑶笑了:"这里别的没有,黄酒是真的好。"
两人喝了几杯,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不经意地说出一句安慰的话,"你妹妹一定能找到的。说不定她就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呢。"
"希望是,爸妈都不原谅我。我们找了好多年了……好多次都以为是……但都不是……"
顾念慈的酒量显然不好。两杯下去脸就红了,说话也开始不那么清楚。
沈瑶不动声色地招了招手,叫来老板。
"老板,再来一壶酒。"她的声音很轻,"换高度的那种。我姐姐爱喝。"
老板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顾念慈已经有点醉了,没注意到换了酒。
她只是在说话。
说爸爸如何因为这件事变得愈发冷峻,妈妈又是如何审视敲打她,说家族聚会时亲戚的眼神。
说她从小到大都在弥补——努力考高的分数、努力把工作做到最好,但永远不够。
因为她弄丢了妹妹。她是家里的罪人。
"姐姐你说找到很多都不是,那是怎么确认是不是呢?毕竟都过了这么多年。"沈瑶的声音温柔得像棉花,"是不是长相对不上?"
"长相……有的像……但不够确定……"顾念慈含混地说,"要看胎记……"
沈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胎记?"
"妹妹左肩胛骨下面有一颗胎记。"顾念慈的声音含混了,"小小的。像一颗红豆。"
沈瑶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不是有胎记就能确定?”
“不是……”顾念慈趴在桌上摇摇头,"也有几个胎记像的……但亲子鉴定都不是……"
"亲子鉴定?"沈瑶的声音很轻很自然,"那是什么?"
"就是……基因检测,国外的技术……"顾念慈含含糊糊地说,"需要头发……或者指甲都可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妹妹长什么样……我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圆圆的脸……眉毛跟我有点像……"
沈瑶坐在对面,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同情和心疼。但她的手在桌面下已经攥紧了拳头。
左肩胛骨下。
红豆大小的胎记。
血型鉴定只能排除不能确认。
圆脸。眉毛跟顾念慈有点像。
沈瑶照了照桌上的水杯映出的模糊轮廓。
如果——
如果她变成那个"丢失的妹妹"——
她就不再是沈家的养女了,而是京城顾家的亲生女儿。
高干家庭。
金枝玉叶。
沈瑶的嘴角勾了一下,极快,极浅,转瞬即逝。
"姐姐,你喝多了。"她站起来,温柔地扶住顾念慈的肩膀,"我送你回去。"
顾念慈趴在桌上,已经半睡半醒了。
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什么:"……念慈……念慈……我不想叫这个名字…我叫知微啊…"
“小安,我对不起你。”
沈瑶扶着她往外走。
路过柜台的时候,她付了酒钱。
然后在顾念慈趴在她肩膀上迷迷糊糊的时候——
沈瑶的手指,轻轻拈起了顾念慈垂在肩头的一绺头发。
拈了两三根。
夹在手指间。
然后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