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八年五月二十日，里斯本。
夺冠一周后。
叶凡的生活变了。
以前出门，没人认识他。现在出门，偶尔会有人盯着他看，小声嘀咕：“那个是不是报纸上的？”
以前在学校，他就是普通学生。
现在在学校，有人来找他签名。
同年级的，低年级的，甚至高年级的，拿着本子或者球衣，递到他面前。
他一开始不会签。
签什么？签中文？葡萄牙文？签叶凡还是签ye？
第一次签的时候，他愣了三秒，然后老老实实地写了“叶凡”两个字。
中文。
那个人看着那两个他不认识的字，愣了一下，然后说：“酷。”
叶凡后来才知道，那两个歪歪扭扭的中文字，在那个人眼里，就像某种神秘的东方符号。
很酷。
今天放学，叶凡走出校门，发现父亲的车停在老地方。
但司机不是平时的司机。
是父亲本人。
叶凡愣了一下，走过去，拉开车门。
“爸爸？”
“上车。”
叶凡坐进去。
车发动。
“去哪儿？”
“回家。”父亲说，“家里有客人。”
“谁？”
父亲看了他一眼。
“门德斯。”
叶凡愣住了。
门德斯。
葡萄牙最著名的足球经纪人。
c罗的经纪人。
德科、夸雷斯马、佩佩他手底下有一大串名字。
他来干什么？
叶凡当然知道。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
“他来干什么？”
父亲又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叶凡没说话。
车往前开。
窗外的风景往后倒退。里斯本的街道，里斯本的电车，里斯本的行人。
叶凡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转得飞快。
门德斯。
经纪人。
他才十三岁。
虽然拿了u15冠军，虽然上了报纸，但十三岁就需要经纪人了吗？
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新闻。
有些天才少年，十几岁就被经纪人签下，然后被各种商业活动裹挟，最后泯然众人。
但也有些，靠着经纪人的运作，去了更好的俱乐部，拿了更大的合同。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
车开进大门，停在别墅门口。
叶凡下车，走进客厅。
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看见叶凡进来，他站起来，脸上露出笑容。
“叶凡！”
他走过来，伸出手。
叶凡握住。
那只手很干，很有力。
”他说，“你可以叫我门德斯先生，或者直接叫我豪尔赫。”
叶凡点头。
“门德斯先生。”
门德斯笑了。
“坐。”
三个人坐下。
母亲端来茶，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父亲旁边。
门德斯看着叶凡。
“我看了那场决赛。”
叶凡没说话。
“你踢得很好。”
“谢谢。”
门德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
叶凡想了想。
“想签我。”
门德斯笑了。
“直接。”他把茶杯放下，“我喜欢直接的孩子。”
他看着叶凡。
“对，我想签你。不是以后签，是现在签。”
叶凡没说话。
门德斯继续说：“你今年十三岁。葡萄牙体育已经找我了，他们想跟你签青训合同。但那不是职业合同。等你十六岁，才能签职业合同。”
他顿了顿。
“这三年，你需要有人帮你。帮你处理媒体，帮你处理商业，帮你处理那些你父母不懂的事情。”
叶凡看向父亲。
父亲脸上没什么表情。
门德斯也看向父亲。
“叶先生，我知道您不缺钱。但足球圈的事情，和商业圈不一样。这里有这里的规矩，有这里的人情世故。您可能不懂，但我懂。”
父亲开口了。
“你能给他什么？”
门德斯转回头，看着叶凡。
“我能给你选择。”
叶凡愣了一下。
“选择？”
“对。”门德斯说，“不是我给你选，是我让你有得选。”
他往前坐了坐。
“你现在在葡萄牙体育，很好。但万一将来你想去别的俱乐部呢？万一皇马、巴萨、曼联、曼城想要你呢？你自己去谈？你父母去谈？”
他摇头。
“谈不了的。那些人说的话，你听不懂。他们说的那些条款，你看不懂。他们给你的合同，你签了，可能就出不来了。”
他看着叶凡的眼睛。
“但我能。我知道哪些话是真话，哪些是假话。我知道哪些条款能签，哪些不能。我知道谁真心想要你，谁只是想利用你。”
叶凡沉默著。
门德斯继续说：“我不是来给你画大饼的。我不会说‘你以后一定成为c罗’这种话。c罗只有一个，你是叶凡。”
他顿了顿。
“但我可以让你成为最好的叶凡。”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叶凡开口了。
“我能和我爸爸单独待一会儿吗？”
门德斯笑了。
“当然。”
他站起来，走到花园里。
叶凡看着父亲。
“爸爸，你怎么想？”
父亲看着他。
“你怎么想？”
叶凡想了想。
“我不知道。”
父亲没说话。
叶凡继续说：“我知道经纪人有用。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对的人。”
父亲点了点头。
“那你需要知道什么？”
叶凡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花园。
门德斯站在草坪上，看着远处。
叶凡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门德斯先生。”
门德斯转过头。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门德斯笑了。
“问。”
叶凡看着他。
“你手下有多少个像我这样的孩子？”
门德斯愣了一下。
“什么？”
“十三四岁，刚冒出来，你觉得有潜力，想签下来。这样的孩子，你手下有多少？”
门德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现在没有了。”
叶凡看着他。
门德斯说：“以前有过。但现在没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踢出来。”门德斯说，“足球很残酷。十个天才少年，最后能踢上职业的，可能只有两三个。能踢出来的，更少。”
他看着叶凡。
“但你是特别的。”
叶凡没说话。
门德斯继续说：“不是因为你踢得好。是因为你的眼神。”
“眼神？”
“对。”门德斯说，“刚才我问你问题，你不是先看我，而是先看你爸。你想自己决定，但你知道你需要听大人的意见。”
他顿了顿。
“这很难得。很多孩子，要么什么都听父母的，要么什么都不听。你不一样。”
叶凡站在那里，看着门德斯。
门德斯也看着他。
夕阳开始西斜，落在他俩身上。
叶凡忽然问了一句。
“如果我签了，你能保证什么？”
门德斯想了想。
“我能保证，”他说，“我会一直跟你说实话。”
叶凡看着他。
“就这个？”
“就这个。”门德斯说，“我不会跟你说“你肯定能成为巨星”，因为我不知道。没人知道。但我可以保证，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叶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父亲还坐在沙发上。
叶凡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爸爸。”
父亲看着他。
“我想签。”
父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确定？”
叶凡点头。
“确定。”
父亲站起来，走向花园。
门德斯还站在那里。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然后他们一起走回来。
门德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合同草稿。你们可以找律师看，可以慢慢看。不着急。”
他站起来，看着叶凡。
“三天后，给我答复。”
叶凡点头。
门德斯伸出手。
叶凡握住。
那只手还是那么干，那么有力。“希望我们能合作。”门德斯说。
叶凡点头。
门德斯走了。
晚上，叶凡躺在床上，看着那份合同的复印件。
全是葡萄牙语。
密密麻麻的条款，他看不太懂。
但有一行字，他看懂了。
“乙方（叶凡）有权在任何时候终止本合同，无需任何理由”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门德斯说的“实话”，是真的。
他拿起手机，给蒂亚戈发消息。
“今天门德斯来我家了。”
蒂亚戈秒回：“卧槽！！！！！”
“他找我签约。”
蒂亚戈：“你签了？！！！”
“还没有。考虑中。”
蒂亚戈：“签啊！！！那可是门德斯！！！c罗的经纪人！！！”
叶凡看着那行字，想了想。
然后他回复：“我再想想。”
蒂亚戈：“想什么想！！！签！！！”
叶凡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天花板。
窗外，月亮很亮。
三天后。
他会给门德斯一个答复。
但他知道，他已经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