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四年一月十五日,里斯本。
这一天,里斯本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天蓝得透明,偶尔有几朵云飘过去,慢慢的,懒懒的。
叶凡站在家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宾士。
车已经发动了。
引擎发出低沉的声音。
母亲站在他面前,帮他整理著外套的领子。
那个动作,她做了无数遍。
从小到大,每次他出门,她都会这样。
叶凡低头看着她。
母亲的手有点抖。
“妈。”
母亲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笑着。
“到了那边,要好好吃饭。”
叶凡点头。
“天冷了多穿衣服。”
叶凡点头。
“训练别太拼,注意休息。”
叶凡点头。
母亲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父亲走过来,拍了拍母亲的肩膀。
“该走了。”
母亲松开手。
叶凡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
隔着车窗,他看见母亲站在那儿,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他也挥了挥手。
车开动了。
他回头,看着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转回头,靠在座椅上。
父亲在旁边开车,没有说话。
车穿过里斯本的街道,穿过那些他从小走到大的路。
路过葡体训练基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
那扇绿色的大门,他进出了十年。
从三岁半到十八岁。
从那个被保安怀疑走错了门的小不点,到那个拿过金童奖的首发球员。
车没有停。
继续往前开。
机场到了。
父亲把车停在门口,下车,帮他把行李箱拿下来。
叶凡站在他面前。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
父亲伸出手。
叶凡握住。
那只手还是那么干,那么有力。
“到了打电话。”
叶凡点头。
父亲看着他。
“好好踢。”
叶凡点头。
父亲松开手。
叶凡转身,往机场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
父亲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件深灰色的西装上。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的。
叶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三岁那年,第一次去葡体试训,父亲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他。
十岁那年,第一次去外地球,父亲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他。
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进一线队大名单,父亲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他。
每一次,他都是这样站着。
什么都不说,就看着他。
叶凡朝他挥了挥手。
父亲点了点头。
叶凡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进机场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他没回头。
飞机起飞的时候,叶凡看着窗外的里斯本越来越小。
那些红色的屋顶,那些弯弯曲曲的街道,那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慢慢变成一幅画,变成一个点,变成云层下面的一个影子。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响起门德斯昨天说的话。
“曼城那边都安排好了。房子,车,翻译,司机。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唯一要操心的,就是踢好球。”
“英超不一样。比葡超快,比葡超狠,比葡su难踢。
“但你行的。”
他睁开眼睛。
窗外的云很白,很厚,像棉花一样。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忽然变得刺眼。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云海。
曼彻斯特。
他从来没去过。
只知道那里很冷,总下雨,有世界上最好的联赛。
十八岁。
一个人。
去一个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联赛。
他忽然有点紧张。
不是害怕那种紧张。
是那种——说不清的紧张。
但紧张里,又有一点点兴奋。
就像三岁那年,第一次抱着球走进花园。
就像三岁半那时,第一次走进葡体青训营。
就像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站上阿尔瓦拉德的草皮。
每一次,都是这种感觉。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想去试试。
飞机降落在曼彻斯特机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叶凡走出舱门,冷风扑面而来。
里斯本没有这种风。
那种风是湿的,冷的,往骨头里钻的那种。
他把外套裹紧,跟着人群往外走。
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举著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
“ye fan”
那个人看见他,笑着走过来。
“叶凡?我是汤姆,俱乐部的司机。欢迎来曼彻斯特!”
叶凡点头。
“谢谢。”
汤姆接过他的行李,带着他往外走。
外面果然在下雨。
细细的,蒙蒙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汤姆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
叶凡坐进去。
车发动,往市区开。
窗外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叶凡看着那些陌生的街景,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
明天他要去伊蒂哈德球场。
要穿那件蓝色的球衣。
要站在那些记者面前。
要说出那句话——
“我是叶凡,曼城的新球员。”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
车往前开,消失在曼彻斯特的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叶凡醒得很早。
拉开窗帘,外面还是阴天。
但没下雨。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
汤姆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早上好!睡得好吗?”
叶凡点头。
“还行。”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座球场面前。
伊蒂哈德球场。
蓝色的。
很大。
比阿尔瓦拉德大。
叶凡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座建筑。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蓝色的玻璃上,亮晶晶的。
“走吧。”汤姆说。
叶凡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走廊,走进一间会议室。
里面已经有很多人了。
记者,摄影师,俱乐部的工作人员。
还有一个人坐在最前面,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笑着看他。
那个人站起来,走过来,伸出手。
“叶凡,欢迎你来曼城。”
叶凡握住那只手。
那个人说:“我是穆巴拉克,曼城的主席。”
叶凡愣了一下。
主席亲自来?
穆巴拉克笑了。
“你的比赛我看了很多遍。那个任意球,太漂亮了。”
叶凡不知道该说什么。
穆巴拉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记者们等很久了。”
叶凡走向那张桌子。
坐下。
面前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镜头。
有人开始提问。
“叶凡,为什么选择曼城?”
叶凡想了想。
“因为我想来。”
台下有人笑了。
又有人问:“英超比葡超难踢,你有信心吗?”
叶凡说:“有。”
“你对曼城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叶凡想了想。
“冷。”
台下又笑了。
最后一个问题。
“有什么想对曼城球迷说的吗?”
叶凡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会好好踢的。”
记者会结束的时候,有人递给他一件球衣。
蓝色的。
背后印着——
“ye”
下面是一个数字。
26号。
和他十年前第一次穿上葡体青训营背心时一样的号码。
他拿着那件球衣,站在那儿,看着它。
穆巴拉克走过来。
“去拍照吧。”
叶凡跟着他走到球场边。
草皮绿得发亮。
看台上空空的,但他能想象那些坐满人的样子。
摄影师让他站在草皮上,举著那件球衣。
他照做了。
快门声响成一片。
拍完照,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球场。
很大。
很蓝。
他的。
从今天起,是他的了。
他忽然想起三岁那年,在花园里抱着球的那个晚上。
想起八岁那年,第一次走进葡体青训营的那个上午。
想起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站上阿尔瓦拉德的那个下午。
想起昨天,父亲站在机场门口看着他的那个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
曼城。
他来了。